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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奚醒来是在六天之后。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记忆突然模糊。

    闻傅就坐在他床边,锁着眉头闭目休息,像是累极了。

    林奚恍惚地看着他,他也死了吗?这是地狱?好安静,这样的时光,倒比他活着的时候好多了。

    然而不过两秒时间,他就清醒过来。

    闻傅胸口的起伏明显,呼吸声轻柔,但周围医疗监测设备的声音倒是刺耳。

    林奚动了动手指,手腕缝的地方又疼又痒。

    动作出声,闻傅立刻察觉,睁开眼,起身按住他的手,“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他说话不再像以往的样子,假意绅士,故作姿态,或是蛮横霸道,不容置疑,而是真的像对待一个朋友,就连眼底最深的情感都被他藏的很好,只听话,是半点都听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以为是他的某位哥哥来照顾。

    但闻傅能瞒过所有人,瞒不过林奚。

    他一眼就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想把自己放在一个近乎陌生的位置上,装作给自己退路,不再强迫他,美其名曰照顾他,又或许是他忏悔,早都晚了。

    半晌,林奚张了张嘴,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又断断续续。

    闻傅靠近去听,听了好几次,才听清他在说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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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点余尾。别怕,他得有个发泄口。

    再完后翻,贴贴。

    第63章 【63】告别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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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问天气一样的口吻。

    云淡风轻的叫人阴寒入骨。

    闻傅身形一顿。眼神震了几分,然后帮他盖好被子,坐回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他又说了一次。

    闻傅没说话,他也在问,为什么是的不是他自己。

    “对不起。”他说,“别担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你厌恶我,恨我,我就离你远远的。我答应了伯母,会好好照顾你,你现在身体弱,我……林奚,你干什么!”

    他还在说,林奚却忍着剧痛,抬起受伤的左腕,看见纱布外面包着的那条红绳。

    一看就是手术途中被取下,手术之后,又有谁帮他系上。

    闻傅见他盯着手腕上那条红绳,心里隐约起了些羞赧,他故作不经意地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腕间的另一条红绳,然后刻意伸手去压他的手,“没丢。等好了慢些再看,何必急于……干什么,你疯了!”

    他话没说完,当即大惊失色,林奚听也没听他说话,也不得看他,直接伸手去拽自己手上的那条红绳。

    厌恶的几乎快吐了。

    闻傅心如刀绞,却还得按住他,“你做什么!”

    林奚不说话,扯不断,他就上口去咬,伤口裂开也不怕,死了也不怕,这恶心人的东西,他不要了,去死,去死,都滚去死吧!

    闻傅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到,他想过林奚看见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恨他,恼怒他,想他去死,都很正常,但他没想过,他是这样厌恶自己的存在,厌恶到竟然连一根细细的手绳都如此容不下。

    他的心已经彻底被绞碎了。

    却还不得不拦住他,声音几乎哽咽,“我来、我来!你别再伤了手。”

    他取了剪刀,轻轻靠近他的手腕,却左右难下手,想再挽留,却无话张口。直到林奚忍不住他磨蹭,又挣扎起来,他才下了狠心,剪了下去。

    无声的断裂。

    像是他们之间那缕微弱的联系也被一起剪断了。

    红绳落在床上。

    闻傅心中已经千疮百孔,他收起剪刀,小心地捡起那根红绳,拿给他。

    林奚却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闻傅心里惊痛,弯身赶紧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捏在掌心,心痛地皱眉低喊:“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

    林奚面无表情看着他,跟看着一个陌生人没有两样。

    闻傅的话被他这一眼就望得说不下去,紧接着,一种巨大恐惧突然从他全身蔓延开来,他明白他要说什么,却害怕,心里拼命祈求他不要开口。

    林奚动了动嘴唇,眼神淡漠厌恶,接着,开口叫他:“闻先生。”

    闻傅整个人被寒冰沁透。

    闻先生。

    他说:“我不叫林奚。我姓江,叫江岁寒。”

    闻傅微微动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他曾经无比希望他能受驯,能听话,能低声下气谄媚讨好的如同其他所有卖身求荣的人一样,喊他闻先生,然后跟其他人一样被玩腻,被丢弃。此刻他终于如愿,却恨不能死去。

    “过往的一切,包括这条命,我都还给你了。”林奚看着他,“今后,滚。”

    闻傅懂了,这是他的最后通牒。

    他捏着那条红绳,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一摸一样的,再也难忍地湿了眼眶,这许多天的恐惧和愧悔,以及此刻最后的疼和不舍,都结束在他这一句“闻先生”里。

    他懂了,他给他的名字他不再要,他们之间的因缘他也不再要,因为恨他,就连母亲的遗物,甚至他自己的命,他都不想再要。

    是他逼他到这一步。

    闻傅埋下头,终于,在自己掌间泪流满面。

    林奚扭过头,心里空的发木。

    最后,闻傅离开之前,对他说,“最后一句话。”

    “我做错的一切,都跟你道歉,但我从没想过伤害伯母,后来,也没想要阻拦你们见面。我讲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有伤害自己的念头。你疼的时候,爱你的人也会跟着一起疼。”

    说完,又怕他觉得是在说自己,所以解释:“伯母在天有灵,会难过。”

    “寒寒,答应我,今后别为了你爱的人活着,为了爱你的人活着,你是他们的希望。”

    他说,“在伯尔克的时候,伯母讲,她还有想看的风景未看,想尝的东西未尝,你去代她看一看,尝一尝。”

    “我不会再打扰你,祝你余生年年岁岁,平安,幸福。”

    “再会。”

    林奚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良久放空。

    ·

    一个月后,云城雪山。

    “阿叔,上山还要多久?”年轻人问。

    一个背包大叔笑呵呵的往下走,看见他,热情道:“上顶啊,那还要好一段呢。小伙子,你这身体单薄的哦,有没有氧气罐,我还有个多余的给你?”

    林奚笑笑,“谢谢阿叔,我有的。”

    大叔把包往上颠了颠:“嘿,那就好,能爬多久爬多久啊,你现在才到山腰,山顶上那风景是不一样,我看还有人靠近山顶的地方扎寨呢!去吧,去看看!”

    林奚也紧了紧自己的包:“好,多谢!”

    他修养了一个多月,没有人再来打扰他,恢复的很快,前几天出院之后,他想了想,离港城最近的雪山就是这里,他摸摸心口,那里放着姜淑曼的照片,往上攀爬。

    快到山顶,风声很急,他喘得有些厉害,只能靠在石壁上休息。

    一只手伸出来,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别大喘气,很容易过氧。”

    那是一道年轻,略带冷淡的声音。

    林奚接过杯子,道谢,然后抬头看过去。

    对面也是个年轻人,只是身体素质一看就好他太多,高他一头,肩背宽阔,肌肉紧实,登山服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戴着墨镜,他甚至没有用手杖。

    “不客气。”那青年说,“看样子,你不常爬山。”

    林奚缓过来一些,“确实,之前工作太忙,现在才知道,没什么外出看风景的机会。”

    那人点头,跟他闲聊:“做什么工作?”

    林奚笑笑,“演员。”接着又补充,“不过那是之前了,之后,还没想好。”

    那人一愣,“不想做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演员不是挺好,光鲜亮丽,钱又多。”

    林奚看向远处,声音恬淡,“我以前也这么想,但现在回头看,是因为那时候我需要很多钱,也有自己一份贪心。现在,我不用太多钱,也没什么贪图的,这么一想,那些东西也没那么好,还不如眼前这片山雪来的美。”

    那人随便点头,像是同意,说:“不过如果是随便爬,其实到这里就可以了,山顶风景跟这儿也差不多。”

    林奚笑笑,不语,却准备往上走。

    那人也不跟他多说,一场偶然的邂逅看来就要到此为止。

    临近山顶的地方,快要落日,太阳滑进云层里,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霞光。美的叫人惊叹。

    林奚放下保温杯,刚想跟他告别,看见他从身后的帐篷里拿出一个相机,开始捣鼓,又顿住脚步好奇,“你是摄影师?”

    那人头也不抬,用相机对着云层抢拍了几张,“算是。不是专业的。”

    恰逢一只鹰掠过林奚身侧,那人瞬间调转相机镜头,对准林奚的方向,按下快门键。

    闪光灯一打而过。

    在俩人眼前惊破开,然后定格。

    画面里的少年神情意外,一手呆呆举着,苍鹰锐利的双目凛过他肩头,振翅向更远的山峰飞去,少年身量单薄,却肩背笔直。

    那凌厉的身影跟少年面上的惊诧略显反差,但仔细看,却跟他眼中的坚定像是一种无声的呼应,他的眼底是完完全全的波澜不惊,居然有些阅尽千帆可近平淡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