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稳压过了嘈杂:

    “林妙妙。”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捆住了林妙妙的动作。

    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而上,令她脊背微微一僵。

    她猛地抬头。

    周彦就站在不远处,晨光从窗外斜斜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

    然而,这副英俊的相貌非但没让林妙妙安心,反而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一个早已遗忘的、带着几分稚气与畏惧的称呼脱口而出:

    “大、大魔王?!”

    “……”

    周彦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大魔王?这外号……未免也太有年代感了。

    某些零散的回忆浮光掠影般闪过脑海——倒也不是全无来由。

    他摇了摇头,将无关的思绪暂且按下。

    “林妙妙,”

    他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先出去,别在这里添乱。”

    周彦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容置疑。

    林妙妙的目光在病床上的好友与周彦之间徘徊,指尖掐进掌心,却终究没有迈步。

    见她迟疑,周彦的语气悄然缓和下来,如同冬日冰层下渐融的流水:

    “她会平安的,我向你保证。”

    “……好。”

    林妙妙眼底的焦躁渐渐平息,她垂下眼帘,默默转身退出了病房。

    **“爸……?”

    “爸爸……?!”

    邓小琪是从混沌深渊中挣脱出来的。

    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眩晕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可她仍用尽全部意志,猛地从病床上撑起身子。

    梦中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背影模糊,却让她在沉睡中流泪。

    视线逐渐清晰。

    白大褂的身影围在床边,医疗器械的滴答声将她拉回现实。

    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拼凑——宿舍昏暗的光线,腹部刀绞般的疼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再后来,似乎有一双臂膀紧紧抱住了她,一路颠簸。

    她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周彦。

    他站在那群戴口罩的医生护士中间,格外显眼,不仅因为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也因为他未掩面容,眼神清亮如星。

    更让她耳根发烫的是——

    自己的手,竟还死死攥着他白大褂的一角,指节都微微泛白。

    更多画面闪回脑海: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对着这个人,哽咽着喊了一声“爸爸”

    。

    邓小琪整个人僵住了,睫毛轻颤,羞窘与茫然交织着涌上心头。

    “醒了?”

    周彦俯身,声音温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等她回答,他已转向一旁的医生:“大夫,她的情况是……”

    “初步判断是低血糖引发的短暂晕厥,”

    医生推了推眼镜,“可能伴有轻度贫血。

    最近是不是刻意减少饮食了?”

    邓小琪怔怔点头。

    “那就对了,”

    医生叹了口气,“胃痛是饥饿导致的痉挛,低血糖和贫血叠加,晕倒不算意外。

    先去补液,注射葡萄糖,然后测个血糖。

    如果担心胃部问题,可以再做检查……不过年轻人啊,别为了身材把健康搭上。”

    医嘱简洁清晰。

    这时,床边的隔帘被唰地拉开。

    林妙妙和唐远明等人立刻涌上前,见到坐起的邓小琪,众人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

    “小琪!”

    林妙妙冲过来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只是低血糖,需要补充葡萄糖。”

    周彦简要解释,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他重新看向邓小琪:“能自己走吗?”

    女孩抬头撞上他的目光,脸颊骤然飞红,先是点头,又慌乱摇头,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周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仍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

    下一秒,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再一次将她稳稳抱起。

    邓小琪低呼一声,整个人陷进他怀中,仿佛一只受惊的幼鸟。

    邓小琪的手指紧紧揪着周彦的衣料,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双颊染上了一层绯红,宛若暮色时分天边最浓烈的那一抹霞光。

    起初她还试图挣动,

    可不知怎的——

    当周彦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耳边传来他胸膛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邓小琪忽然觉得整颗心落到了实处。

    那些不安的、慌乱的情绪,竟像潮水般悄然退去,只余下一片温宁的寂静。

    周彦并未察觉怀中人的变化。

    他压根没往深处想。

    只是觉得,若要送邓小琪去病房输液,眼下这一屋子人里,似乎自己是最合适伸手的那一个。

    “王老师,得先挂葡萄糖水,麻烦您帮忙去登记一下。”

    “佳禾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妙妙,才接着说道:

    “还有妙妙,你们两个一起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点巧克力、面包和牛奶回来。”

    身为公司管理者,周彦早已习惯独自决断。

    小主,

    此刻他顺理成章地安排起事务,将现场几人调度得有条不紊。

    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沉稳而利落地逐一交代事项时,

    倚在他怀里的那个女孩,眼底渐渐晕开了一簇明亮的光。

    内心始终缺了一角的邓小琪,

    自幼未曾感受过父亲的关怀,

    对于周彦这般从容笃定的姿态,

    她几乎生不出什么抗拒的力气。

    ——

    ——

    倘若周彦此刻能窥见邓小琪的心思,

    他大概会轻轻挑眉,淡淡一笑:

    这不就是所谓的恋父情结么?

    **医院大门外。

    林妙妙脚步匆忙。

    她依照周彦的嘱咐,正往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准备给邓小琪买些补充体力的吃食。

    走在她前面的彭佳禾却倒着身子,面朝她步步后退。

    即便如此,

    彭佳禾仍比林妙妙走得快上几分。

    这也难怪——

    身高的优势摆在那儿:彭佳禾比林妙妙高出近半个头,一双长腿迈开的步子自然更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彭佳禾嘴里就没停过,脆生生的嗓音裹着满满的好奇:

    “哎,你以前就认识周哥啊?”

    “我刚听见你叫他……大魔王?”

    “大魔王是啥意思?”

    “你为什么这么叫他呀?”

    “……”

    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上一截、打扮利落的女孩,彭佳禾毫不掩饰眼里的探询。

    毕竟,

    关于周彦的过去,她实在有太多想知道的。

    难得碰见一个似乎与他早有交集的人,彭佳禾怎肯放过这个机会?

    ——

    ——

    病房内,

    周彦已将邓小琪安顿在靠窗的病床上。

    班主任唐远明也跟着走了进来。

    “唐老师您好,我是彭佳禾的哥哥,周彦。”

    “以后佳禾在学校,还要请您多费心。”

    扶邓小琪躺下后,周彦并未留意她眼中闪烁的微光,只是转身向唐远明伸出手。

    “哦——彭佳禾的家长啊!”

    唐远明恍然大悟地握住他的手。

    作为班主任,他自然知道班里新转来一位从海外归国的留学生彭佳禾,也记得她今天正式入住学校宿舍。

    若不是下午连堂有课,他本该亲自去宿舍接应的。

    此刻听完周彦的自我介绍,唐远明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邓小琪中午因胃痛请假回宿舍休息,

    结果晕倒时,正巧被前来送彭佳禾入住的周彦一行人遇见。

    “今天真是多亏周先生了。”

    唐远明握紧周彦的手,诚恳地晃了晃。

    “要是邓小琪独自晕在宿舍,一直没人发现……后果真是不敢设想。”

    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余悸与感激。

    话语间,这位班主任的脊背仍旧泛着凉意。

    事实摆在眼前——倘若邓小琪独自晕倒在宿舍数小时无人察觉,待到发现时,恐怕已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到那时,他身为班主任,必定难辞其咎。

    “今后绝不能再轻易批准学生回宿舍休病假了,若有不适应去医务室观察。”

    唐远明在心底默默记下此次教训。

    他转向病床上的少女,语气缓和下来:

    “邓小琪,这次也算你运气好。”

    “不过说起来,你和新闻学、新室友彭佳禾倒是真有缘分——她入学头一天就救了你一回。”

    “往后可要好好相处。”

    “彭佳禾刚从国外回来,或许还不熟悉国内的生活节奏,你作为同学,平日多帮衬她些,带她尽快适应学校……”

    唐远明顺着先前的话头,温和地叮嘱邓小琪。

    邓小琪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周彦,轻轻点头。

    她也觉得这巧合像是命运的安排——偏偏在她晕倒的时候,他出现了。

    “唐老师放心,我会照顾好彭佳禾的。”

    少女声音虽弱,却带着清晰的坚定。

    她不仅是在回应班主任,亦是在向那位关心妹妹的兄长表明态度。

    周彦见状,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今日虽有些意料之外的波折,但这一趟终究没有白来。

    入学首日,便为彭佳禾结下了一段善缘。

    有了同龄朋友的陪伴,她心底的阴霾或许能消散些许吧?

    何况班级里还有那个活泼跳脱的林妙妙……

    想到这儿,周彦对彭佳禾的未来生出一缕微光般的期待。

    “对了,王老师联系过学生家长了吗?”

    周彦忽然问道。

    “呃……”

    唐远明看了看邓小琪,略显迟疑,“路上已经打过电话,但无人接听。”

    注意到少女蓦然黯淡的眼神,他连忙补充:

    “可能是暂时不方便接听,我再去试试。”

    唐远明推门出去继续联络。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谢谢。”

    邓小琪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极轻地道出两个字。

    “嗯?”

    她的声音太细,淹没在病房琐碎的杂音里。

    周彦怔了怔才明白她在道谢。

    他走到床尾坐下,神色平和。

    “不必客气,今天这种情况,任谁遇见都不会不管的。”

    停顿片刻,他又温声道:

    “如果真想谢我,往后就多关照彭佳禾吧。

    她刚回国,未必习惯住校生活,麻烦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