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办公大楼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凌云攥着那篇论文的手指微微发僵。浅灰色封面上,“动态数据节点在警务系统中的应用”几个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却因反复摩挲起了毛边。邢峰在前面引路,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如钟,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张厅特意交代了,不用紧张。”邢峰侧头看他,眼角的笑纹里盛着善意,“他老人家就爱听实在话,你把在户籍科琢磨的那些想法掏出来就行。”

    电梯升至十八楼,走廊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鸣。凌云数着墙上的标语往前走,“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在顶灯折射下泛着柔光,竟让他想起天庭水云阁里那副“天道酬勤”的匾额——只是那匾额背后,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算计。

    “进。”门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应答,推开的瞬间,墨香混着老茶的醇厚扑面而来。张厅长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的正是凌云那篇论文,晨光穿过他花白的鬓角,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坐。”老人转身时,凌云注意到他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那块老上海手表的表带换过三次,搭扣处的铜绿却擦得锃亮。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泡着胖大海,热气氤氲中,张厅长指着论文扉页:“‘星象阵’这个比喻,有点意思。”

    凌云刚要起身,被老人按回沙发里。“你说每个户籍窗口都是数据星点,既能独立发光,又能彼此呼应——技术处那几个博士吵了三天,说这想法太理想化。”张厅长翻到第三页,铅笔在某段话下画了道粗线,“可他们忘了,咱们搞警务改革,本就是要让老百姓少跑腿。你这‘数据搭桥’的想法,挠到了基层的痒处。”

    这话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凌云喉结动了动,那些在户籍科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念头突然有了重量。他想起李姐总抱怨“系统卡得像便秘”,群众趴在窗口说“能不能快点”时眼里的焦灼,那些细碎的烦恼,此刻都在张厅长的目光里有了回应。

    “我……”他想说自己只是个管户口的,连技术科的代码都认不全,可话到嘴边,却被老人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这论文里的‘活字密码’,把群众信息拆成动态碎片加密,比技术处现在用的固定密钥安全十倍。”张厅长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锐气,“还有这个‘云阵眼’,让跨区域协查像调本地档案一样快——这些可不是空想。”他起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海沙市做试点,你当技术顾问,职级按副科算,编制挂在省厅。”

    凌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线:“张厅,我真不行!我每天干的就是录户口、打证明,哪懂什么试点……”

    “坐下!”张厅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你刚才讲数据流转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跟我装什么糊涂?”他走到凌云面前,蒲扇般的手掌拍在他肩上,力道扎实得能震散心里的怯懦,“我当厅长的,还能看错人?”

    “可万一搞砸了……”

    “搞砸了算我的!”张厅长打断他,指节叩着桌面,“王局长举荐你,他就得担着;我拍板试点,我给你兜底!当年邓公说‘大胆地干,大胆地闯’,不是让你们缩着脖子当鸵鸟!”

    老人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像惊雷滚过心尖:“出了成绩,是你凌云的,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没关系。我见过太多有本事的年轻人被‘谦虚’捆住手脚,你那点客套,留着跟群众打招呼去,在我这儿,全给我扔垃圾桶里!”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积压千年的干柴,凌云的眼眶突然热了。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三万年前的天庭水云阁,他也是这样攥着《天界云网优化方案》,站在众仙面前阐述想法。那时的他还是个刚飞升的上仙,仙袍上的云纹尚未熨帖,眼里的光比天河还亮。他说要把散落在各仙班的信息节点连起来,让祥云调度效率提升百倍,让基层小仙不用再为了一份档案跑断腿。

    可回应他的,是瑶池仙子掩唇的嗤笑:“一个新晋小仙,也敢质疑千年旧制?”是雷部正神的冷哼:“数据互通?怕不是想偷看蟠桃账吧?”更让他心寒的是,那篇耗尽百年心血的论文,竟在评审夜不翼而飞。

    再后来,他在凌霄殿的晋升榜上看到了李桂英的名字。那个靠着裙带关系混日子的老仙,拿着他的方案侃侃而谈,说这是“自己历时三载的研究成果”。玉帝龙颜大悦,当场封她为水云阁科长。

    李桂英上位的第一天,就把他叫到办公室。她戴着新得的翡翠朝珠,指甲涂着丹蔻,慢悠悠地翻着他的旧稿:“凌云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太急功近利不好。”她把方案扔在地上,踩着他的字迹说,“水云阁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去下凡处报到吧,永生永世,别再踏进水云阁半步。”

    小主,

    他去申诉,可各仙班要么推诿,要么说他“诬告长辈”。那天的天河格外冷,祥云都带着冰碴,他站在南天门,看着李桂英穿着新官服接受众仙道贺,突然觉得天界的金光,比凡间的寒夜还要刺骨。

    “小凌?”张厅长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老人递过来一杯热茶,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怎么了?脸这么白?”

    凌云接过茶杯,掌心的温热顺着血脉蔓延开,熨帖得让人心头发酸。他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能遇上您,真好。”

    张厅长愣了愣,随即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叫什么话?是你自己有本事,撞上了好时候。”他重新拿起那份任命文件,“签了吧,海沙市的老百姓,等着你的新系统呢。”

    笔尖落在签名处时,凌云的手微微发颤。这一笔下去,不仅是接受一个职位,更是在心里与过去的委屈和解。天庭欠他的公道,人间用信任还了回来;那些被嘲笑的理想,在这里被当成宝贝捧在手心。

    从省厅出来时,阳光正好。邢峰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张厅让给你的,说是启动资金,不够再跟他要。”里面是张二十万的支票,还有张纸条,上面是老人龙飞凤舞的字:“放手干,天塌下来有我。”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凌云看着支票上的数字,突然想起李桂英当年为了克扣他的俸禄,连每月的丹丸都要少发三颗。而现在,有人把沉甸甸的信任塞到他手里,说“别怕,我担着”。

    回到海沙市公安局,电子屏上正滚动播放“热烈欢迎省厅试点工作组”的红色字幕。王局长带着一群人在楼下等,见他下车,老远就张开双臂:“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张厅的电话半小时前就打到我这儿,让下午就开动员会!”

    户籍科的同事扒着窗户往下看,老张举着保温杯朝他挥手,杯沿的茶渍还没擦干净。凌云刚要上楼,陈雪抱着一摞数据报表跑过来,白衬衫领口沾着点墨渍,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子:“凌云哥!我试了你论文里的动态分类法,诈骗案数据关联效率提了三成!”

    “先别高兴太早。”凌云捏了捏她的脸颊,心里的暖意漫到了嘴角,“接下来有的忙了。”

    邢菲穿着警服从刑侦队那边走来,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耳根却红了:“我哥打电话说了,队里的监控系统改造归你管?”她递过来一个u盘,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这是近三年的监控死角记录,你看看……”

    赵晓冉抱着户籍档案从办公楼里跑出来,马尾辫在身后甩得欢快:“凌云哥!王局让我给你当助手!”她把档案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我记了三十多条系统bug,你看能不能……”

    林薇和孙萌萌也凑了过来,手里捧着刚打印的试点流程图:“我们跟李姐商量了,户籍窗口先试行新系统,有问题我们先扛着!”

    刑侦队的张猛、林威和周国良站在不远处,举着刚买的矿泉水朝他晃:“凌顾问,需要跑腿尽管说,我们队里有的是力气!”

    凌云看着眼前这些人,突然觉得眼眶发潮。他们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却用最实在的行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闯。李姐总说“我带出来的徒弟有出息”,其实她比谁都清楚,是这群人用包容托着他往前走;老张总抱怨“新系统太复杂”,却第一个学会了用新模块查数据;连门口的保安大爷都特意给他留了停车位,说“搞大事的人得省点时间”。

    下午的全局大会上,王局长举着他的论文,声音洪亮得震得屋顶发颤:“从今天起,全局上下,听凌云的!技术科、刑侦队、户籍科……谁要是拖后腿,我第一个撸他!”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凌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陈雪低头调试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数据模型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邢菲抱着胳膊站在后排,警徽在灯光下亮得耀眼;赵晓冉举着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嘴角的梨涡里盛着笑意;李姐坐在第一排,偷偷抹了把眼睛,又赶紧挺直腰板。

    他突然想起在天庭时,自己一个人对着云网漏洞发呆的夜晚,那时的孤独像潮水,差点把他淹没。而现在,身边有这么多并肩作战的人,他们的眼里没有算计,没有圈套,只有“把事做好”的笃定,只有“为老百姓办事”的热忱。

    “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凌云握紧话筒,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崭新的系统蓝图上,数据流像条金色的河,正缓缓流淌。凌云知道,这片土地之所以温暖,不是因为没有风雨,而是因为总有这样一群人,不计较得失,不算计利害,一门心思为了“更好”而埋头苦干。

    天庭的荣光再盛,也抵不过人间烟火里的这份赤诚。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留恋这凡间——因为这里有张厅长的拍肩,有王局长的兜底,有李姐的唠叨,有邢菲的默契,有陈雪的聪慧,有赵晓冉的热闹,有所有为了中华崛起而踏实前行的人。

    这些人,这些事,才是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是比任何仙法都强大的力量。

    会议结束时,王局长拍着他的肩膀往办公室走:“晚上我做东,叫上邢菲她们,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走廊里的灯亮得温暖,凌云看着前方人群的背影,突然觉得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属于他的修行,不在清冷的天庭,而在这热气腾腾的人间;他要守护的,也不是虚无的仙规,而是眼前这些鲜活的笑脸,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试点的路还长,但他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些人,再难的坎,也能笑着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