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林的雾总带着股臭烘烘的味儿,像把烂掉的骨头泡在水里,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

    樵夫家的木屋就杵在雾最浓的边上,木头被潮气啃得发黑,房梁上挂着的蛛网沾着灰,风一刮就晃,跟吊在半空的绳子似的。

    屋里没点灯,就灶膛里剩点火星,照着四个人的脸。

    樵夫攥着个空木碗,指节都白了。

    他媳妇——亨塞尔和格莱特的后娘,正用根磨亮的骨头针挑指甲缝里的泥。

    那骨针是去年从黑林捡的,听说原先属于个没走出林子的小孩。

    “明天再找不着吃的,”

    后娘的声音跟生锈的铁片刮木头似的

    “咱们就得互相啃骨头了。”

    她眼神扫过缩在墙角的俩孩子:

    亨塞尔头发乱得像草,却睁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骨针;

    格莱特把脸埋在膝盖里,围裙上还沾着上次乞讨来的、发黑的面包渣。

    “他俩还小……”

    樵夫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就不用吃饭?”

    后娘冷笑一声,把骨针戳在木桌上,扎出个小洞

    “米缸空了,面袋空了,连柴火都只够烧今晚。再养着他俩,咱们四个全得饿死——哦不对,是三个,你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

    夜里,等后娘和樵夫的呼噜声起来了,亨塞尔悄悄爬起来。

    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门轴“吱呀”一声,跟鬼叹气似的。

    他探头往外看,月亮把不远处的乱葬岗照得发白,那些骨头都是黑林里迷路的人剩的,最后全成了饿狼的点心。

    亨塞尔猫着腰跑过去,蹲在坟堆边捡碎骨。

    骨头又冷又硬,还带着点腥气,他往口袋里塞,直到鼓得像个小包袱才停手。

    他知道后娘说明天去捡橡子是假的,把他和格莱特丢在林子里才是真的

    ——这些碎骨,就是他俩回家的路。

    天还没亮,后娘就把他俩拽起来,塞给每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霉面包。

    “省着点吃,”

    她说,“这是你们今天的口粮。”

    亨塞尔把面包揣怀里,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骨,跟着后娘往黑林走。

    樵夫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就叹口气,转身回了屋。

    林子里的雾更浓了,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

    树枝长得歪歪扭扭,像伸出来的鬼手,随时要抓人的衣服。

    后娘走得快,亨塞尔故意放慢脚步,趁她不注意,掏出颗碎骨扔在地上。

    碎骨落地“咔嗒”一声,很快被雾盖了,身后却传来细小的“咯吱”声

    ——是藏在草里的饿鼠,闻着骨头味爬过来了。

    “快点!”

    后娘回头瞪他,“想让树妖把你抓走?”

    亨塞尔没说话,加快脚步跟上。

    又走了一段,他再扔出颗碎骨,这次,总觉得有双眼睛透过雾盯着自己,那目光冷得像冰。

    突然,后娘停了下来,转过身,脸上挂着怪笑。

    “到了,”

    她说,“在这儿等着,我去捡橡子,很快回来。”

    她掏出火柴生了堆绿火,火光照亮周围的树干,亨塞尔和格莱特这才看见,树上挂满了干巴巴的小孩骨头,骨头缝里还缠着碎布。

    “你要干啥?”格莱特吓得哭起来,躲在亨塞尔身后。

    后娘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雾吞了。

    “她不会回来了,”

    亨塞尔攥紧格莱特的手

    “她把咱们丢在这儿了。”

    绿火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像无数双眼睛在眨,他知道,黑林里的怪物,已经闻见他俩的味儿了。

    绿火在地上烧着,幽幽的光把亨塞尔和格莱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格莱特还在哭,眼泪掉在泥地上,一下子就被吸干了。

    亨塞尔把怀里的硬面包掰成两半,递过去

    “吃点吧,攒点力气,等雾散了找路。”

    格莱特咬了一口,面包硌得牙生疼,还带着霉味,她强咽下去,眼泪却流得更凶

    “咱们能出去吗?”

    “能,”

    亨塞尔说得肯定,“我扔了碎骨,等月亮出来,顺着骨头走就能回家。”

    他盯着周围,林子里静得吓人,就只有绿火“噼啪”的声儿,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像人哭的怪叫

    ——那声音又尖又绝望,听得人头皮发麻。

    过了会儿,格莱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亨塞尔却不敢闭眼。

    他看着绿火,火苗晃得像跳舞的小人,突然,火的另一边冒出个人影。

    那人影很高,瘦得像根竹竿,披着件黑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泥和草屑。

    亨塞尔心里一紧,捡起身边一根粗树枝,轻轻推醒格莱特。

    格莱特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个人影,吓得一下子站起来。

    人影慢慢转过身,月亮刚好照在她脸上

    ——那是张皱得像晒干的皮的脸,皮肤发黄,满是斑点,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颗染了血的石头。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发黑,还沾着暗红的血痂,手里拄着根骨头拐杖,顶端刻着个凶巴巴的人脸。

    “小娃娃们,”

    老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

    “咋在这儿待着?黑林晚上有吃人的怪物,跟我回屋吧,我那儿有面包和蛋糕。”

    她指了指不远处,雾里隐约能看见座小屋,墙是面包砌的,屋顶铺着蛋糕,窗户是糖块做的,在月亮下泛着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