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只有那时候,傅闻声会短暂地忘了生活里的苦,去那个有音乐的世界里,一个人呆着。

    至于为什么会觉得苦呢。

    大概是因为期待的甜从未发生过。

    高二那年他爸让他接手厂里的生意,傅闻声看着那个容貌陌生的人,一言不发。

    你从小到大没管过我,怎么这种时候想到我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小孩子脾气倔得要命,不高兴全憋在心里,谁也不说,申请了国外一所音乐学院的奖学金,直接一个人跑到国外去了。

    一分钱没要,谁也没说。

    直到下飞机了,才一通电话打回了奶奶家。

    他奶奶快被他气死,却也没辙,只好就念叨念叨让他万事小心,好好吃饭,后来说要给他寄钱过去。

    傅闻声当然没同意。

    于是就这么开始了漂泊的日子,傅闻声和家里几乎断了联系。偶尔奶奶给他打电话,正好接到了,他就胡诌两句搪塞过去;要是没接到,他也不会再打回去。

    那时候他大概是年少轻狂,又叛逆得不行。你不让他做什么,他还就偏要一头往南墙上撞去了,可能里头还带了那么点非要证明自己的意思。

    后来遇到了三个人。

    叫高晨的头发永远五颜六色,叫杨茜邹的永远踩着高跟,还有戴着黑框眼镜的卷毛汪鹏。

    遇到志同道合的一群人,傅闻声很高兴。

    高兴疯了。

    四个人组了个乐队。

    名字是傅闻声起的,因为他们说让主唱来取名。

    傅闻声上一个乐队叫“豆浆油条”,便说这个就叫“芝士披萨”。他名字起得随便,但唱得卖力。

    四个人都是在外流浪,好像一时间关系不能够更亲近了。高晨和杨茜邹凑了对儿,傅闻声就和汪鹏拜了把子。

    可能在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所谓叫“归属感”的东西。

    因此他高兴疯了。

    大学四年就这么过下去。

    街边卖唱这事他一个人干了不少,也没觉得多丢人,波士顿的所有大街小巷他几乎都走遍了。

    你说他心理挺强大的吧,其实不。傅闻声自诩除了奶奶外没有家人,其实情感都寄托在朋友身上了。

    后来乐队开始小有名气,但由于缺钱,几个人起了争执。

    一首歌,傅闻声编的曲,杨茜邹填的词。她和高晨想通过不正当手段把歌卖了,傅闻声不同意。

    后来杨茜邹还是偷偷把歌卖了。

    没多久乐队火了,傅闻声打头阵。由于在各种比赛屡屡夺冠,媒体上都叫他“新晋黑马”。

    谁知道过了一年,杨茜邹卖歌的事情败露。

    傅闻声和汪鹏很生气。汪鹏一走了之,说不再碰音乐,并且和他们断了联系。

    乐队一团糟,杨茜邹突然单飞。

    于是散了。

    杨茜邹发表了新专辑。

    都是傅闻声的歌。

    杨茜邹火了,傅闻声耳朵出了毛病。

    咽鼓管开放症,间歇性失聪,没法再唱歌了。

    他因为听不见,乱用嗓子,导致喉咙也坏了。

    傅闻声丢了音乐,丢了朋友。

    他想,回家了,总能听到一些唠叨,一些口琴的声音。

    那天正在下雨。

    傅闻声回到小店里,以为自己会是个惊喜。

    但奶奶忘了他。

    还弄丢了口琴。

    好像记忆永远留在了过去里。

    怪不得很久没有给他打电话了。

    他连家人也丢了。

    傅闻声病了,真的病了。

    什么都没有了。

    也没人记得他。

    之前在亚城,那人问他有没有后悔的事情。

    那时候他说没有。

    那不是后悔。

    是遗恨。

    但有什么用呢。

    好像也不是遗恨就能解决的事情。

    后来…

    后来他花了好几年时间。

    就为了走出来。

    傅闻声发现,阴霾不会自己散开,时间也不能治愈一切。

    所谓的战胜自己。

    好像那个“自己”在这时候莫名变得无比强大似的。

    怎么都赢不了。

    三年过去,在李明轩说出“恭喜你”的那一刻,傅闻声终于看到天亮了。

    他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

    他说李明轩,希望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李明轩说我也是。

    但人生总是反复无常。

    他和李明轩又见面了。

    咽鼓管开放症。

    但傅闻声自诩心态还不错,顶多有些失眠。

    总能治好的。

    那就希望抑郁症千万不要复发吧。

    傅闻声开始忙起来,一方面林宏伟给的活确实多,他自己也拼了命地工作,好像要把那几年落下的全都补上似的。

    在出“三天三夜”节目策划的时候,林宏伟问过傅闻声,杨茜邹都做了那样的事情,为什么他还愿意和她同台演出。

    傅闻声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对这件事,有没有放下他也说不清楚,但起码要尽力不让现在的生活被影响到。

    总想着那些不愉快和遗憾,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深陷其中。

    如果他自己都不努力着开心起来…

    谁还会来帮他呢。

    可他都这么努力了,怎么还是输了呢…

    南絮接到程然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和宋沫两个人在商场里疯疯癫癫抓娃娃。

    南絮看到来电显示是程然,有些惊讶。宋沫一开始还以为是傅闻声给她打电话,就在一边起哄。

    南絮接听。

    “南絮你听我说,你去找傅闻声。他奶奶昏倒了,我现在在医院,抽不开身。我给你发了个地址,你打车去那上面的地方,然后你听我讲…

    李明轩你记得吧。

    他不光是耳科医生。

    也是…之前治疗闻声哥抑郁症的医生。”

    宋沫安静下来。

    程然又说:“你是‘难寻’吧。前两天你发了条微博,定位在亚城,他猜那是你。

    你不是给他写过信么。

    混在歌迷的信里面。

    我偷看过,虽然你没写什么,但是他一直放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请你帮帮他。”

    南絮手指蜷起来,脑海里又开始不断播放着之前听到的《远走》那首歌。

    傅闻声能叫出南絮的名字,并不是因为他记性有多好。

    什么时候来着,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名字。

    信不长,可以说是很短。

    六句话。

    但足够了。

    就像很多年前鼓动了南絮的,也仅仅是那两句歌词而已。

    并不是说心底有多大震动。就只是…

    非常感谢它的存在。

    南絮上车前,买了把伞。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本来应该是他自己来告诉你的,但我怕等不到那一天了所以…”

    程然讲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咽。

    “你一定要救他。

    南絮。

    你一定要救他。”

    于是南絮听完了故事。

    “他内心是个非常…自我封闭的人。

    心底有道很大的裂缝。

    不管是家庭,还是这些年的经历…给他带来过很多伤害。

    闻声哥对每个人都很好。

    但…

    要走进他心里不容易。

    我希望…

    你对他好一点。

    我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他太不容易了。”

    程然给她的地址,是傅闻声的公司大楼底下。他说傅闻声之前告诉他要回一趟公司,然后就是那通电话。

    程然说,去有声音的地方。

    有光的地方。

    有雨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

    程然说,我再去找其他人。

    他说,谢谢你南絮。

    南絮回答说好,我一定找到他。

    于是南絮开始漫无目的地找。

    从那个公司楼下开始,漫无目的地找。

    下雨天,地很滑。

    路上人很多,哪一个都不是他。

    后来夜深了,人都躲回房子里。那么大一座城好像就她和宋沫两个人。

    还有不知在哪里的傅闻声。

    南絮突然就想到了什么。

    她打了辆车,报了个地方。

    开过去十几分钟。

    天很黑,雨很大,公交车很多。

    中间一片空地,周围车子停了一圈。

    南絮抓着伞,挨个看过去,最后跑到终点站站头的地方。

    两辆公交车中间一块小地方,她看见缩在里面的一团黑影。

    南絮至始至终好像都很冷静,这么悲痛的故事,她没有掉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