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感冒了，很难受，这是之前的存稿，我整理了一下，一下子给大家发出来先，后续我会慢慢更新下去的，幸苦大家的等待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在心头掀起，几乎要让梦瑶那颗因为长久期盼而变得脆弱的心脏跃出胸腔。
她猛地从冰冷的门槛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眩晕了一瞬。
泪眼朦胧中，父亲梦归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而在他身侧后方，那抹模糊的、女子的轮廓，更是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继而沸腾起来。
是娘亲吗？
一定是娘亲！爹终于把她接回来了！
他没有骗我！这一次征兵，娘亲真的回来了！
所有的委屈、失落、怀疑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来的狂喜冲垮。
她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称呼，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想要扑进那想象了无数次的温暖怀抱。
然而，当那身影随着梦归的走近，逐渐脱离廊柱阴影的遮蔽，在夕阳残余的光线下显露出全貌时，梦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不是花梨。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刻薄与得意、妆容精致的脸——邓玉。
她正依偎在梦归身侧稍后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戏般的笑意。
目光落在梦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结局早已注定的拙劣戏剧。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嗤啦一声，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灰烬和呛人的浓烟。
梦瑶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洗得发白的裙子还要苍白。
她向前迈出的脚步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地、沉重地落了回去。
原本因期盼而亮得惊人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和冰冷。
她甚至没有再看梦归一眼，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那扇刚刚被她推开、此刻却显得无比冰冷的院门内走去。
背影单薄而倔强，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孤寂。
鸿阳叹息看着，若是小姐能修炼，也不会有这般凡人
邓玉将梦瑶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着这个贱人生的丫头从满怀希望到绝望透顶，比直接打骂她更让人痛快。
这丫头越是痛苦，她就越是舒心。
“瑶儿。”
梦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此刻听起来却无比虚伪的温和。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或许是愧疚？
“你娘她……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没有随这波人一起回来，也是正常的。边境路途遥远，传送阵也并非时时通畅……”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或许都觉得难以自圆其说。
梦瑶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突然，她低低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浸透了失望和了悟的冰冷。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星光和尖锐冰凌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梦归，一字一句地问道：
“爹。”
她很少这样正式地、不带任何撒娇意味地称呼他。
“你所说的，‘下一次’征兵，娘亲就会回来。”
“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次’征兵是什么时候，对不对？”
梦归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女儿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时，哑然无声。
梦瑶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继续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在人心上：
“你说，娘亲是去替你做一件很重要、很大的事情去了。”
“其实，你就是把我娘送去军营了，对不对？”
“送到那个……据说每天都在死人、元婴修士都可能陨落的前线战场上去了，对不对？”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你只是……只是把我娘送去当……当填充名额的‘东西’了，对吗？”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的痛楚：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爱我，也不爱我娘，对吗？”
“我和我娘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是可以随意舍弃、用来讨好正房夫人、用来填补征兵名额的……物件吗？！”
“小姐！不可胡言！”
一直提心吊胆跟在后面的鸿阳听到这里，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想要拉住梦瑶，捂住她的嘴。
这些话，字字诛心，也字字犯忌啊！
梦瑶却猛地一甩手，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了鸿阳苍老而颤抖的手。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梦归脸上，那眼神里燃烧着愤怒、悲伤、质疑，以及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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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等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谎言，一个敷衍。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晚风吹过废墟般的西厢院，卷起几片焦黑的叶子，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邓玉脸上讥诮的笑容加深了，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闹剧。
梦归身后的护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梦归的脸色在女儿一句句的质问下，变得青白交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她的无礼，想辩解自己的不得已，想拿出父亲的威严……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面对女儿那双清澈得映出他所有虚伪和懦弱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编织出任何一个能骗过自己、更骗不过她的谎言。
他确实不知道花梨是生是死，甚至不知道她被分配到了哪个战区。
他确实是为了凑足名额，在邓玉的撺掇和现实的压迫下，默许甚至亲手签署了将花梨送走的调令。
他确实……在这些年里，渐渐忽略了西厢院，忽略了这个女儿。
爱？
或许曾经有过对稚子可爱的怜爱。
但对花梨……更多的是一种对美丽柔弱之物的占有和一时新鲜。
当这“物件”可能妨碍到更重要的东西时，舍弃似乎成了“明智”的选择。
他的沉默，如同最冰冷的判决，重重砸在梦瑶的心上。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梦归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只是移开了目光，不再与女儿对视，那姿态，已然是默认。
梦瑶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你总是这样……”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遇到让你为难的事情……就不说话了。娘在的时候是这样，娘不在了，你还是这样。”
这句话很轻，却比之前的任何质问都让梦归感到难堪。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威严和不易察觉的狼狈。
“瑶儿！休得放肆！为父……为父亦有苦衷！边境告急，国难当头，身为梦家子弟，身为城主眷属，岂能只顾小家私情？你娘她……亦是自愿为国分忧！”
“自愿？”
梦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爹，你看我，像三岁孩童吗？”
“你！”梦归被噎得脸色发红。
“好了，老爷，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
邓玉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瑶儿年纪小，不懂事，又思念母亲，说些气话也是有的。”
她款步上前，看似打圆场，实则每一句都在往梦瑶心口扎刀，“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娘若是知道你如此牵挂她，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九泉之下”四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梦瑶猛地抬头，血红的目光射向邓玉，那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邓玉却浑不在意，甚至笑意更深，她转向梦归，语气“关切”地道：“老爷，正事要紧。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瑶儿觉醒灵根之事。时辰差不多到了，凌儿那边也该等急了。”
梦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顺着邓玉的话头，看向梦瑶，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摆出的、属于父亲的“关切”：
“瑶儿，过去之事，是为父考量不周。你若心中有怨，便怨为父一人罢。但眼下，你年岁已至，按我梦家祖规，女子十六，当觉醒灵根，踏上道途。此乃关乎你一生之大事，不可任性。”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毫无反应、如同精致人偶般的脸，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诱哄的语气：
“你娘的事……为父亦在多方打探。但边境广袤，寻找一人犹如大海捞针。
你若能觉醒灵根，成功修炼，有了修为在身，他日……或许还能有些许可能，凭借自身，去寻你娘的一线踪迹。总好过在此徒然伤悲，无能为力。”
去寻娘的一线踪迹。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骤然勒紧了梦瑶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绝望的深潭里，仿佛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又是父亲为了让她就范而画的大饼，尽管心中恨意难平，但“寻找娘亲”这个念头，对于此刻一无所有、唯有执念的她来说，依然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渺茫的希望，哪怕明知前路可能是另一个陷阱，她也想抓住。
鸿阳在一旁听得老泪纵横，他想告诉小姐不要去，老爷的话不可信，可他更知道，觉醒灵根，是小姐如今唯一的、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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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在这冷酷无情的梦家，小姐将永无翻身之日，甚至生死都可能操于他人之手。
梦瑶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拧得发白的指尖，又抬起头，望向那曾经充满娘亲气息、如今却已化为飞灰的院子废墟。
良久，她抬起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将那破碎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没有看梦归，也没有看邓玉，只是转身，对着满脸担忧的鸿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鸿伯伯，我们……走吧。”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城主府核心区域——家族祠堂兼觉醒祭坛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凉。
梦归看着女儿顺从却又疏离的背影，心中那丝怪异的不适感再次浮现，但很快又被“解决一桩麻烦”的轻松感取代。
他示意护卫跟上，自己也举步前行。
邓玉冷笑一声，挽住梦归的手臂，姿态亲昵，宛如胜利者。
家族祭坛设在城主府深处，一座古老而肃穆的大殿之中。
此刻，大殿内已是灯火通明，族中几位长老、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旁支长辈均已到场。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块约莫丈许高的、晶莹剔透的“测灵玉”，玉石内部光华流转，隐约可见七彩之色。
这便是梦家传承数百年的宝物，用以检测后辈子弟灵根资质。
祭坛一侧，站着一名约莫十岁左右、锦衣华服、眉眼间带着骄纵之气的男孩，正是梦归与邓玉的嫡子，梦凌。
他此刻正不耐烦地东张西望，见到父母到来，尤其是看到后面跟着的、穿着寒酸的梦瑶时，不满地撇了撇嘴。
“凌儿，不得无礼。”
邓玉轻声呵斥了一句，但语气中毫无责怪之意，反而带着宠溺。
她拉着梦凌上前，对主持仪式的一位白发长老笑道：“三长老，可以开始了。凌儿早已等不及了。”
三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梦瑶，在她那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旧衣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并未多言。
他先是对梦归夫妇行礼，然后朗声道：“梦家子弟梦凌、梦瑶，上前，准备觉醒灵根！”
梦凌昂首挺胸，率先走到测灵玉前，按照之前教导的方法，将小手按在温润的玉璧之上，闭上眼睛。
刹那间，测灵玉光华大放！
赤红色的光芒汹涌而出，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灼热的气息甚至让靠近的人感到皮肤发烫。
光芒纯粹而耀眼，毫无杂色！
“赤色光华！纯粹无瑕！这……这是极品火属性天灵根！”一位旁支长老忍不住惊呼出声。
“天佑我梦家！竟是极品天灵根！”另一位长老也激动地胡须颤抖。
“好！好！好！”
梦归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开怀的笑容，连声道好，看向梦凌的眼神充满了骄傲与期待。
邓玉更是喜形于色，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光耀门楣、自己母凭子贵的未来。
大殿内一时间充满了惊叹、恭维和喜悦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梦凌身上，这个年仅十岁就拥有极品天灵根的天之骄子，注定将成为梦家未来的希望，甚至可能是整个灵珠国冉冉升起的新星。
梦凌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下巴抬得更高了，他收回手，测灵玉的光芒缓缓收敛。
他转身，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梦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般低语了一句：“废物。”
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位长老皱了皱眉，但见梦归并无表示，也就当没听见。
邓玉则轻轻拍了儿子一下，嗔怪道：“凌儿，怎么说话的？”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
梦归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看了一眼梦瑶。
梦瑶只是垂着眼睑，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那声侮辱，又或者，早已麻木。
梦归心中那点因为梦凌出众资质而带来的喜悦，莫名地淡了一些，但很快又被“嫡子争气”的欣慰取代。
是啊，瑶儿终究是女儿，又……他看向测灵玉，心中暗叹，只怕资质寻常，未来终究要靠凌儿光大门楣。
些许小节，不必计较。
“梦瑶，上前。”三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大殿内的目光，终于有一部分落在了梦瑶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
梦瑶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那块刚刚绽放出耀眼赤华的测灵玉前。
玉石光洁的表面，倒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容颜。
娘亲，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
女儿需要力量，需要去寻找你踪迹的力量。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然后，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玉璧之上。
小主，
触手温凉。
她闭上眼睛，按照鸿阳曾经悄悄告诉过她的、最基础的引导法门，尝试静心凝神，去感受体内可能存在的、那缕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梁——灵根。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玉毫无反应。没有光华，没有波动，甚至连最微弱的荧光都没有。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测灵玉。
十息过去了，玉石依旧沉寂。
三十息过去了，依旧如此。
主持仪式的三长老眉头越皱越紧，他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测灵玉，又看向梦瑶：“凝心静气，摒弃杂念，再试一次。”
梦瑶依言，再次尝试。
她努力回想鸿伯伯描述过的感觉，努力去感知体内可能存在的细微悸动。
然而，一片空茫。
她的体内，仿佛是一片绝灵之地，没有任何能与外界灵气产生共鸣的“根”。
又过了良久。
测灵玉依旧暗淡无光，如同最普通的石头。
三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收回手，看了一眼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鸿阳，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梦归，最终，用一种宣布事实的、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朗声道：
“梦瑶，无灵根，不可修炼。”
“无灵根”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也炸响在梦瑶的脑海之中。
预料之中的哗然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向梦瑶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有惊愕，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冷漠，以及迅速升腾而起的、毫不掩饰的轻视。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无法修炼，便是废人。
尤其对于曾经备受关注的城主之女而言，这个结果，无异于从云端直接跌入泥沼。
梦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表情很奇怪，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崩溃、痛哭、绝望，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毫无光泽的测灵玉，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玉石，看到了别的什么。
无法修炼？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比起找不到娘亲，比起被至亲舍弃，无法修炼，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似乎也随着测灵玉的黯淡，彻底熄灭了。
寻娘的希望，似乎也变得更加渺茫了。
鸿阳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栽倒。
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小姐明明……我探查过，明明有灵根波动……怎么会……难道是那些药材……”
他猛地看向邓玉，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愤怒。
是了，一定是她！
这些年，小姐的饮食用度都被她克扣把控，定是她暗中做了手脚！
可他没有证据，一点证据都没有！
好无力！
梦归的脸色在听到结果的瞬间，彻底阴沉下去，最后一丝因为梦凌带来的喜悦也消失无踪。
他看着站在测灵玉前，身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儿，眼中最后那点复杂的、或许还掺杂着一丝愧疚的微光，也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以及……不易察觉的厌弃。
一个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女儿，在梦家，在修真界，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一个无法带来任何价值、反而可能成为笑柄的废物。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梦瑶，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他转向三长老，语气平淡无波：“既然结果已出，便如此吧。有劳三长老。”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满脸得意、正用挑衅眼神看着梦瑶的梦凌身上，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着赞许和骄傲：“凌儿，你很好，没让为父失望。回去定要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是，父亲！凌儿定不负父亲期望！”梦凌大声应道，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骄狂。
邓玉更是笑得眉眼弯弯，亲热地拉着梦凌，接受着周围人的恭贺，仿佛方才测灵根失败的梦瑶，只是一团不值得在意的空气。
后续的仪式简单而迅速。为梦凌举行了简短的庆贺和勉励仪式，赐下了一些基础的修炼资源。
整个过程，再无人看向角落里的梦瑶一眼，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
梦瑶默默地走下祭坛，走到浑身发抖、老泪纵横的鸿阳身边，轻轻扶住了他。
“鸿伯伯，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鸿阳看着小姐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蒙上一层灰翳的眼睛，心痛如绞。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重重地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搀扶着梦瑶，一步一步，在无数道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离开了这间金碧辉煌、却让她感到彻骨寒冷的大殿。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很多。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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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回了西厢院……或者说，曾经是西厢院的那片废墟前。
焦黑的木料、破碎的瓦砾、烧成灰烬的花草……一切都在暮色中沉默着，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暴行。
梦瑶站在废墟前，静静地看着。
这里曾是她和娘亲全部的世界，有娘亲温柔的哼唱，有鸿伯伯慈祥的笑容，有春日里娘亲种下的、会开淡紫色小花的“烟梦梨”……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
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似乎想将胸腔里所有的悲伤、愤怒、绝望，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对鸿阳说：“鸿伯伯，我们收拾一下，走吧。”
“小姐……”鸿阳哽咽。
“这里已经不是家了。”
梦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娘不在了，这里也没了。我们留下，只会让那些人看笑话。”
她走进尚算完好的偏房，开始默默地收拾所剩无几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克扣殆尽，只剩下几件换洗的旧衣，娘亲留下的一支朴素木簪，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娘亲说能安神的“烟梦梨”花瓣。
她将它们仔细地包在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包袱里，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肆意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邓玉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再次出现在废墟前。
她换了一身更华丽的衣裙，珠光宝气，脸上的笑容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恶毒。
“哟，还没走呢？”
邓玉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了掩鼻子，仿佛嫌弃空气中的焦糊味，“这破地方都烧成这样了，还能住人？哦，我忘了，咱们二小姐现在可是‘不同凡响’了，连灵根都没有，跟那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两样，住这种地方，倒也……相配。”
最后两个字，她拖长了音调，满是讥讽。
她身后的仆从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嗤笑声。
鸿阳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将梦瑶护在身后，怒视邓玉：“夫人！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小姐毕竟是城主的血脉！”
“血脉？”邓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配提‘血脉’二字？不过是城主府养了十六年的米虫罢了！
如今既然验明正身，是个没用的东西，自然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城主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赖着不走的！”
她说着，目光扫过梦瑶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小包袱，眼中恶意更盛。
“还收拾东西？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颗灵石，一粒米，那都是梦家的，是给我凌儿修炼用的！岂是你这废物能带走的？给我放下！”
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就要上前抢夺。
“我自己会走。”梦瑶突然开口。
她抬起眼，看向邓玉。
那目光很静，很冷，像是冬夜里结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不劳夫人驱赶。这府里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拿。”
她将小包袱背在身后，拍了拍鸿阳因愤怒而紧绷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然后，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院门。步伐很稳，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废墟一眼。
邓玉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反而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恼怒，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尖声道：“站住！我说了，东西留下！包括你身上这套衣服，也是府里的！给我扒下来！”
“夫人！您欺人太甚！”
鸿阳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筑基中期的气息勃然爆发，就要上前拼命。就算死，他也不能让小姐受此奇耻大辱！
“老东西，找死！”邓玉冷笑一声，元婴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鸿阳！
“噗——！”
鸿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蹬蹬蹬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被那庞大的灵压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充血的双眼死死瞪着邓玉。
“鸿伯伯！”梦瑶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邓玉的威压余波扫到，只觉得呼吸困难，寸步难行。
“一条老狗，也敢对着主人吠叫？”
邓玉欣赏着鸿阳痛苦挣扎的样子，慢条斯理地道，“既然这么护主，那就好好看着，你的主子，是怎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去的！”
她示意那两个婆子：“还愣着干什么？这废物既然不肯自己动手，你们去帮她‘更衣’！也让府里的人都看看，冒充梦家血脉、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的下场！”
两个婆子脸上露出猥琐而兴奋的笑容，搓着手朝梦瑶逼近。
她们早就看不惯这个曾经长得比大小姐还标致、如今却跌落尘埃的二小姐了。
梦瑶死死咬着下唇，背靠着冰冷的院墙，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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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散发着恶意的婆子，看着在威压下痛苦不堪的鸿阳，看着邓玉那写满快意的脸，胸腔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冰冷得骇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邓玉。
就在婆子肮脏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襟的瞬间。
“放开他。”梦瑶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她看着邓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再说一遍，放开鸿伯伯。我，自己会走。这身衣服，出了府门，我自会处置。但若你们今日定要在此折辱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停住的婆子，最后落回邓玉脸上，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我虽无灵根，是你们口中的‘废物’。
但我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撞死在这梦家祠堂前的石阶上，也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梦家嫡母，是如何逼死城主亲生血脉的。
你说，到时候，我那位‘好父亲’，是会为你这贤内助遮掩，还是……会为了他那刚刚测出极品天灵根、前途无量的好儿子，弃卒保车，彻底清洗门户，以正家风呢？”
少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邓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梦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女。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疯狂，让她这个元婴修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不怕梦瑶死，一个废物的死活无足轻重。
但她怕麻烦，怕这事闹大，真的影响到梦归对她的看法，影响到梦凌的名声。
梦归或许不在乎这个女儿，但他在乎梦家的名声，在乎梦凌的前程。若真闹出逼死血脉的丑闻……
两个婆子也被梦瑶那不要命的气势慑住，迟疑地回头看向邓玉。
梦瑶不再多言，她趁着邓玉心神微松的间隙，用尽全力，一步一步，挪到鸿阳身边，艰难地扶住他。“鸿伯伯，我们走。”
邓玉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重重地冷哼一声，收回了威压。
她看着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府外大门的梦瑶和鸿阳，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却又强行压下。
她不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滚吧！滚出城主府！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她厉声喝道，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些许颜面。
梦瑶恍若未闻，只是搀扶着气息萎靡的鸿阳，一步一步，踏着青石板路，朝着那扇象征着权力与地位、也曾象征着她十六年人生的朱红大门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独而倔强。
当他们终于踏出城主府高高的门槛时，身后传来了邓玉气急败坏、却又带着快意的尖利命令：
“把这片晦气的地方给我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许留！”
随即，是几声轰然巨响，和木头砖石彻底倒塌粉碎的声音。
梦瑶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那座囚禁了她童年、承载了她欢笑与泪水、也埋葬了她所有希望的小院，连同里面仅存的、关于娘亲的微弱气息，此刻都已彻底化为齑粉。
她的“家”，终于，连最后一点残垣断壁，也没有了。
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迅速吞噬了天地，也吞噬了那两个相互搀扶、蹒跚走入无边黑暗中的单薄身影。
前路茫茫，寒风刺骨。
偌大的灵珠国，繁华的大梦城，此刻万家灯火初上，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
最后回望一眼，火光漫天，忍红的眼眶模糊间，母亲慈爱的影子似乎在和她告别。
娘，总有一天，梦瑶会找到你……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在心头掀起，几乎要让梦瑶那颗因为长久期盼而变得脆弱的心脏跃出胸腔。
她猛地从冰冷的门槛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眩晕了一瞬。
泪眼朦胧中，父亲梦归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而在他身侧后方，那抹模糊的、女子的轮廓，更是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继而沸腾起来。
是娘亲吗？
一定是娘亲！爹终于把她接回来了！
他没有骗我！这一次征兵，娘亲真的回来了！
所有的委屈、失落、怀疑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来的狂喜冲垮。
她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称呼，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想要扑进那想象了无数次的温暖怀抱。
然而，当那身影随着梦归的走近，逐渐脱离廊柱阴影的遮蔽，在夕阳残余的光线下显露出全貌时，梦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不是花梨。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刻薄与得意、妆容精致的脸——邓玉。
她正依偎在梦归身侧稍后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戏般的笑意。
目光落在梦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结局早已注定的拙劣戏剧。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嗤啦一声，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灰烬和呛人的浓烟。
梦瑶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洗得发白的裙子还要苍白。
她向前迈出的脚步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地、沉重地落了回去。
原本因期盼而亮得惊人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和冰冷。
她甚至没有再看梦归一眼，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那扇刚刚被她推开、此刻却显得无比冰冷的院门内走去。
背影单薄而倔强，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孤寂。
鸿阳叹息看着，若是小姐能修炼，也不会有这般凡人
邓玉将梦瑶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着这个贱人生的丫头从满怀希望到绝望透顶，比直接打骂她更让人痛快。
这丫头越是痛苦，她就越是舒心。
“瑶儿。”
梦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此刻听起来却无比虚伪的温和。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或许是愧疚？
“你娘她……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没有随这波人一起回来，也是正常的。边境路途遥远，传送阵也并非时时通畅……”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或许都觉得难以自圆其说。
梦瑶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突然，她低低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浸透了失望和了悟的冰冷。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星光和尖锐冰凌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梦归，一字一句地问道：
“爹。”
她很少这样正式地、不带任何撒娇意味地称呼他。
“你所说的，‘下一次’征兵，娘亲就会回来。”
“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次’征兵是什么时候，对不对？”
梦归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女儿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时，哑然无声。
梦瑶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继续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在人心上：
“你说，娘亲是去替你做一件很重要、很大的事情去了。”
“其实，你就是把我娘送去军营了，对不对？”
“送到那个……据说每天都在死人、元婴修士都可能陨落的前线战场上去了，对不对？”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你只是……只是把我娘送去当……当填充名额的‘东西’了，对吗？”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的痛楚：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爱我，也不爱我娘，对吗？”
“我和我娘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是可以随意舍弃、用来讨好正房夫人、用来填补征兵名额的……物件吗？！”
“小姐！不可胡言！”
一直提心吊胆跟在后面的鸿阳听到这里，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想要拉住梦瑶，捂住她的嘴。
这些话，字字诛心，也字字犯忌啊！
梦瑶却猛地一甩手，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了鸿阳苍老而颤抖的手。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梦归脸上，那眼神里燃烧着愤怒、悲伤、质疑，以及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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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等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谎言，一个敷衍。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晚风吹过废墟般的西厢院，卷起几片焦黑的叶子，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邓玉脸上讥诮的笑容加深了，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闹剧。
梦归身后的护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梦归的脸色在女儿一句句的质问下，变得青白交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她的无礼，想辩解自己的不得已，想拿出父亲的威严……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面对女儿那双清澈得映出他所有虚伪和懦弱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编织出任何一个能骗过自己、更骗不过她的谎言。
他确实不知道花梨是生是死，甚至不知道她被分配到了哪个战区。
他确实是为了凑足名额，在邓玉的撺掇和现实的压迫下，默许甚至亲手签署了将花梨送走的调令。
他确实……在这些年里，渐渐忽略了西厢院，忽略了这个女儿。
爱？
或许曾经有过对稚子可爱的怜爱。
但对花梨……更多的是一种对美丽柔弱之物的占有和一时新鲜。
当这“物件”可能妨碍到更重要的东西时，舍弃似乎成了“明智”的选择。
他的沉默，如同最冰冷的判决，重重砸在梦瑶的心上。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梦归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只是移开了目光，不再与女儿对视，那姿态，已然是默认。
梦瑶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你总是这样……”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遇到让你为难的事情……就不说话了。娘在的时候是这样，娘不在了，你还是这样。”
这句话很轻，却比之前的任何质问都让梦归感到难堪。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威严和不易察觉的狼狈。
“瑶儿！休得放肆！为父……为父亦有苦衷！边境告急，国难当头，身为梦家子弟，身为城主眷属，岂能只顾小家私情？你娘她……亦是自愿为国分忧！”
“自愿？”
梦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爹，你看我，像三岁孩童吗？”
“你！”梦归被噎得脸色发红。
“好了，老爷，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
邓玉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瑶儿年纪小，不懂事，又思念母亲，说些气话也是有的。”
她款步上前，看似打圆场，实则每一句都在往梦瑶心口扎刀，“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娘若是知道你如此牵挂她，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九泉之下”四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梦瑶猛地抬头，血红的目光射向邓玉，那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邓玉却浑不在意，甚至笑意更深，她转向梦归，语气“关切”地道：“老爷，正事要紧。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瑶儿觉醒灵根之事。时辰差不多到了，凌儿那边也该等急了。”
梦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顺着邓玉的话头，看向梦瑶，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摆出的、属于父亲的“关切”：
“瑶儿，过去之事，是为父考量不周。你若心中有怨，便怨为父一人罢。但眼下，你年岁已至，按我梦家祖规，女子十六，当觉醒灵根，踏上道途。此乃关乎你一生之大事，不可任性。”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毫无反应、如同精致人偶般的脸，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诱哄的语气：
“你娘的事……为父亦在多方打探。但边境广袤，寻找一人犹如大海捞针。
你若能觉醒灵根，成功修炼，有了修为在身，他日……或许还能有些许可能，凭借自身，去寻你娘的一线踪迹。总好过在此徒然伤悲，无能为力。”
去寻娘的一线踪迹。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骤然勒紧了梦瑶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绝望的深潭里，仿佛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又是父亲为了让她就范而画的大饼，尽管心中恨意难平，但“寻找娘亲”这个念头，对于此刻一无所有、唯有执念的她来说，依然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渺茫的希望，哪怕明知前路可能是另一个陷阱，她也想抓住。
鸿阳在一旁听得老泪纵横，他想告诉小姐不要去，老爷的话不可信，可他更知道，觉醒灵根，是小姐如今唯一的、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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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在这冷酷无情的梦家，小姐将永无翻身之日，甚至生死都可能操于他人之手。
梦瑶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拧得发白的指尖，又抬起头，望向那曾经充满娘亲气息、如今却已化为飞灰的院子废墟。
良久，她抬起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将那破碎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没有看梦归，也没有看邓玉，只是转身，对着满脸担忧的鸿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鸿伯伯，我们……走吧。”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城主府核心区域——家族祠堂兼觉醒祭坛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凉。
梦归看着女儿顺从却又疏离的背影，心中那丝怪异的不适感再次浮现，但很快又被“解决一桩麻烦”的轻松感取代。
他示意护卫跟上，自己也举步前行。
邓玉冷笑一声，挽住梦归的手臂，姿态亲昵，宛如胜利者。
家族祭坛设在城主府深处，一座古老而肃穆的大殿之中。
此刻，大殿内已是灯火通明，族中几位长老、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旁支长辈均已到场。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块约莫丈许高的、晶莹剔透的“测灵玉”，玉石内部光华流转，隐约可见七彩之色。
这便是梦家传承数百年的宝物，用以检测后辈子弟灵根资质。
祭坛一侧，站着一名约莫十岁左右、锦衣华服、眉眼间带着骄纵之气的男孩，正是梦归与邓玉的嫡子，梦凌。
他此刻正不耐烦地东张西望，见到父母到来，尤其是看到后面跟着的、穿着寒酸的梦瑶时，不满地撇了撇嘴。
“凌儿，不得无礼。”
邓玉轻声呵斥了一句，但语气中毫无责怪之意，反而带着宠溺。
她拉着梦凌上前，对主持仪式的一位白发长老笑道：“三长老，可以开始了。凌儿早已等不及了。”
三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梦瑶，在她那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旧衣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并未多言。
他先是对梦归夫妇行礼，然后朗声道：“梦家子弟梦凌、梦瑶，上前，准备觉醒灵根！”
梦凌昂首挺胸，率先走到测灵玉前，按照之前教导的方法，将小手按在温润的玉璧之上，闭上眼睛。
刹那间，测灵玉光华大放！
赤红色的光芒汹涌而出，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灼热的气息甚至让靠近的人感到皮肤发烫。
光芒纯粹而耀眼，毫无杂色！
“赤色光华！纯粹无瑕！这……这是极品火属性天灵根！”一位旁支长老忍不住惊呼出声。
“天佑我梦家！竟是极品天灵根！”另一位长老也激动地胡须颤抖。
“好！好！好！”
梦归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开怀的笑容，连声道好，看向梦凌的眼神充满了骄傲与期待。
邓玉更是喜形于色，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光耀门楣、自己母凭子贵的未来。
大殿内一时间充满了惊叹、恭维和喜悦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梦凌身上，这个年仅十岁就拥有极品天灵根的天之骄子，注定将成为梦家未来的希望，甚至可能是整个灵珠国冉冉升起的新星。
梦凌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下巴抬得更高了，他收回手，测灵玉的光芒缓缓收敛。
他转身，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梦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般低语了一句：“废物。”
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位长老皱了皱眉，但见梦归并无表示，也就当没听见。
邓玉则轻轻拍了儿子一下，嗔怪道：“凌儿，怎么说话的？”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
梦归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看了一眼梦瑶。
梦瑶只是垂着眼睑，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那声侮辱，又或者，早已麻木。
梦归心中那点因为梦凌出众资质而带来的喜悦，莫名地淡了一些，但很快又被“嫡子争气”的欣慰取代。
是啊，瑶儿终究是女儿，又……他看向测灵玉，心中暗叹，只怕资质寻常，未来终究要靠凌儿光大门楣。
些许小节，不必计较。
“梦瑶，上前。”三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大殿内的目光，终于有一部分落在了梦瑶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
梦瑶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那块刚刚绽放出耀眼赤华的测灵玉前。
玉石光洁的表面，倒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容颜。
娘亲，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
女儿需要力量，需要去寻找你踪迹的力量。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然后，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玉璧之上。
小主，
触手温凉。
她闭上眼睛，按照鸿阳曾经悄悄告诉过她的、最基础的引导法门，尝试静心凝神，去感受体内可能存在的、那缕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梁——灵根。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玉毫无反应。没有光华，没有波动，甚至连最微弱的荧光都没有。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测灵玉。
十息过去了，玉石依旧沉寂。
三十息过去了，依旧如此。
主持仪式的三长老眉头越皱越紧，他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测灵玉，又看向梦瑶：“凝心静气，摒弃杂念，再试一次。”
梦瑶依言，再次尝试。
她努力回想鸿伯伯描述过的感觉，努力去感知体内可能存在的细微悸动。
然而，一片空茫。
她的体内，仿佛是一片绝灵之地，没有任何能与外界灵气产生共鸣的“根”。
又过了良久。
测灵玉依旧暗淡无光，如同最普通的石头。
三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收回手，看了一眼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鸿阳，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梦归，最终，用一种宣布事实的、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朗声道：
“梦瑶，无灵根，不可修炼。”
“无灵根”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也炸响在梦瑶的脑海之中。
预料之中的哗然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向梦瑶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有惊愕，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冷漠，以及迅速升腾而起的、毫不掩饰的轻视。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无法修炼，便是废人。
尤其对于曾经备受关注的城主之女而言，这个结果，无异于从云端直接跌入泥沼。
梦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表情很奇怪，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崩溃、痛哭、绝望，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毫无光泽的测灵玉，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玉石，看到了别的什么。
无法修炼？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比起找不到娘亲，比起被至亲舍弃，无法修炼，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似乎也随着测灵玉的黯淡，彻底熄灭了。
寻娘的希望，似乎也变得更加渺茫了。
鸿阳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栽倒。
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小姐明明……我探查过，明明有灵根波动……怎么会……难道是那些药材……”
他猛地看向邓玉，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愤怒。
是了，一定是她！
这些年，小姐的饮食用度都被她克扣把控，定是她暗中做了手脚！
可他没有证据，一点证据都没有！
好无力！
梦归的脸色在听到结果的瞬间，彻底阴沉下去，最后一丝因为梦凌带来的喜悦也消失无踪。
他看着站在测灵玉前，身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儿，眼中最后那点复杂的、或许还掺杂着一丝愧疚的微光，也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以及……不易察觉的厌弃。
一个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女儿，在梦家，在修真界，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一个无法带来任何价值、反而可能成为笑柄的废物。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梦瑶，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他转向三长老，语气平淡无波：“既然结果已出，便如此吧。有劳三长老。”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满脸得意、正用挑衅眼神看着梦瑶的梦凌身上，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着赞许和骄傲：“凌儿，你很好，没让为父失望。回去定要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是，父亲！凌儿定不负父亲期望！”梦凌大声应道，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骄狂。
邓玉更是笑得眉眼弯弯，亲热地拉着梦凌，接受着周围人的恭贺，仿佛方才测灵根失败的梦瑶，只是一团不值得在意的空气。
后续的仪式简单而迅速。为梦凌举行了简短的庆贺和勉励仪式，赐下了一些基础的修炼资源。
整个过程，再无人看向角落里的梦瑶一眼，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
梦瑶默默地走下祭坛，走到浑身发抖、老泪纵横的鸿阳身边，轻轻扶住了他。
“鸿伯伯，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鸿阳看着小姐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蒙上一层灰翳的眼睛，心痛如绞。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重重地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搀扶着梦瑶，一步一步，在无数道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离开了这间金碧辉煌、却让她感到彻骨寒冷的大殿。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很多。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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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回了西厢院……或者说，曾经是西厢院的那片废墟前。
焦黑的木料、破碎的瓦砾、烧成灰烬的花草……一切都在暮色中沉默着，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暴行。
梦瑶站在废墟前，静静地看着。
这里曾是她和娘亲全部的世界，有娘亲温柔的哼唱，有鸿伯伯慈祥的笑容，有春日里娘亲种下的、会开淡紫色小花的“烟梦梨”……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
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似乎想将胸腔里所有的悲伤、愤怒、绝望，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对鸿阳说：“鸿伯伯，我们收拾一下，走吧。”
“小姐……”鸿阳哽咽。
“这里已经不是家了。”
梦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娘不在了，这里也没了。我们留下，只会让那些人看笑话。”
她走进尚算完好的偏房，开始默默地收拾所剩无几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克扣殆尽，只剩下几件换洗的旧衣，娘亲留下的一支朴素木簪，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娘亲说能安神的“烟梦梨”花瓣。
她将它们仔细地包在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包袱里，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肆意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邓玉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再次出现在废墟前。
她换了一身更华丽的衣裙，珠光宝气，脸上的笑容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恶毒。
“哟，还没走呢？”
邓玉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了掩鼻子，仿佛嫌弃空气中的焦糊味，“这破地方都烧成这样了，还能住人？哦，我忘了，咱们二小姐现在可是‘不同凡响’了，连灵根都没有，跟那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两样，住这种地方，倒也……相配。”
最后两个字，她拖长了音调，满是讥讽。
她身后的仆从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嗤笑声。
鸿阳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将梦瑶护在身后，怒视邓玉：“夫人！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小姐毕竟是城主的血脉！”
“血脉？”邓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配提‘血脉’二字？不过是城主府养了十六年的米虫罢了！
如今既然验明正身，是个没用的东西，自然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城主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赖着不走的！”
她说着，目光扫过梦瑶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小包袱，眼中恶意更盛。
“还收拾东西？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颗灵石，一粒米，那都是梦家的，是给我凌儿修炼用的！岂是你这废物能带走的？给我放下！”
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就要上前抢夺。
“我自己会走。”梦瑶突然开口。
她抬起眼，看向邓玉。
那目光很静，很冷，像是冬夜里结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不劳夫人驱赶。这府里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拿。”
她将小包袱背在身后，拍了拍鸿阳因愤怒而紧绷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然后，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院门。步伐很稳，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废墟一眼。
邓玉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反而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恼怒，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尖声道：“站住！我说了，东西留下！包括你身上这套衣服，也是府里的！给我扒下来！”
“夫人！您欺人太甚！”
鸿阳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筑基中期的气息勃然爆发，就要上前拼命。就算死，他也不能让小姐受此奇耻大辱！
“老东西，找死！”邓玉冷笑一声，元婴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鸿阳！
“噗——！”
鸿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蹬蹬蹬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被那庞大的灵压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充血的双眼死死瞪着邓玉。
“鸿伯伯！”梦瑶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邓玉的威压余波扫到，只觉得呼吸困难，寸步难行。
“一条老狗，也敢对着主人吠叫？”
邓玉欣赏着鸿阳痛苦挣扎的样子，慢条斯理地道，“既然这么护主，那就好好看着，你的主子，是怎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去的！”
她示意那两个婆子：“还愣着干什么？这废物既然不肯自己动手，你们去帮她‘更衣’！也让府里的人都看看，冒充梦家血脉、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的下场！”
两个婆子脸上露出猥琐而兴奋的笑容，搓着手朝梦瑶逼近。
她们早就看不惯这个曾经长得比大小姐还标致、如今却跌落尘埃的二小姐了。
梦瑶死死咬着下唇，背靠着冰冷的院墙，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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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散发着恶意的婆子，看着在威压下痛苦不堪的鸿阳，看着邓玉那写满快意的脸，胸腔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冰冷得骇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邓玉。
就在婆子肮脏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襟的瞬间。
“放开他。”梦瑶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她看着邓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再说一遍，放开鸿伯伯。我，自己会走。这身衣服，出了府门，我自会处置。但若你们今日定要在此折辱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停住的婆子，最后落回邓玉脸上，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我虽无灵根，是你们口中的‘废物’。
但我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撞死在这梦家祠堂前的石阶上，也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梦家嫡母，是如何逼死城主亲生血脉的。
你说，到时候，我那位‘好父亲’，是会为你这贤内助遮掩，还是……会为了他那刚刚测出极品天灵根、前途无量的好儿子，弃卒保车，彻底清洗门户，以正家风呢？”
少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邓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梦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女。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疯狂，让她这个元婴修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不怕梦瑶死，一个废物的死活无足轻重。
但她怕麻烦，怕这事闹大，真的影响到梦归对她的看法，影响到梦凌的名声。
梦归或许不在乎这个女儿，但他在乎梦家的名声，在乎梦凌的前程。若真闹出逼死血脉的丑闻……
两个婆子也被梦瑶那不要命的气势慑住，迟疑地回头看向邓玉。
梦瑶不再多言，她趁着邓玉心神微松的间隙，用尽全力，一步一步，挪到鸿阳身边，艰难地扶住他。“鸿伯伯，我们走。”
邓玉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重重地冷哼一声，收回了威压。
她看着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府外大门的梦瑶和鸿阳，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却又强行压下。
她不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滚吧！滚出城主府！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她厉声喝道，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些许颜面。
梦瑶恍若未闻，只是搀扶着气息萎靡的鸿阳，一步一步，踏着青石板路，朝着那扇象征着权力与地位、也曾象征着她十六年人生的朱红大门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独而倔强。
当他们终于踏出城主府高高的门槛时，身后传来了邓玉气急败坏、却又带着快意的尖利命令：
“把这片晦气的地方给我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许留！”
随即，是几声轰然巨响，和木头砖石彻底倒塌粉碎的声音。
梦瑶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那座囚禁了她童年、承载了她欢笑与泪水、也埋葬了她所有希望的小院，连同里面仅存的、关于娘亲的微弱气息，此刻都已彻底化为齑粉。
她的“家”，终于，连最后一点残垣断壁，也没有了。
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迅速吞噬了天地，也吞噬了那两个相互搀扶、蹒跚走入无边黑暗中的单薄身影。
前路茫茫，寒风刺骨。
偌大的灵珠国，繁华的大梦城，此刻万家灯火初上，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
最后回望一眼，火光漫天，忍红的眼眶模糊间，母亲慈爱的影子似乎在和她告别。
娘，总有一天，梦瑶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