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无名山峦。

    梦瑶睁开眼时,天光已从洞府入口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斑驳的光痕。

    她躺在简陋的石床上,身下铺着鸿阳昨日从林间采来的干草,上面又覆了一层她的旧衣。

    那是从梦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衣物,如今也已沾满了尘土。

    她坐起身,望向洞口。

    鸿阳背对着她坐在那里,身形笔直如松,但左肩处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色。

    那是三日前为护她离开梦家时,被邓玉她们弄的伤口。

    元婴期的威压,哪怕只是余威,对筑基修士的肉身造成的伤害也极难愈合。

    “你一夜没睡?”梦瑶轻声问。

    鸿阳转身,脸上露出惯常的平静笑容:“修士不需多眠。小姐醒了?我去取些清水。”

    “叫我梦瑶吧,鸿伯伯。”她纠正道,这是离开梦家后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现如今我也不是梦家的小姐了,以后也不会是。”

    鸿阳佝偻着身影沉默片刻,摇摇头:“小姐,花梨主母对老奴有救命之恩,即便小姐不是梦家小姐,那也是老奴的小姐。”

    梦瑶看着鸿阳坚定的眼神,心中明白,自己娘亲当年没有看错人。

    他起身时,左肩的伤口让他动作微滞,但很快恢复自然,走向洞府深处。

    那里有他昨日以术法开凿出的一处小水洼,山岩渗出的泉水清冽,却不足以疗伤。

    梦瑶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泛起复杂的情绪。

    三日前,梦家那场大火烧尽了她在人世间最后的归宿。

    父亲梦归站在家族与利益的权衡中,终究选择放弃她这个无法修炼的凡人女儿。

    若不是鸿伯伯拼死相护,她或许已随母亲留下的那方小院一同化为灰烬。

    “我们还有多少灵石?”梦瑶问。

    鸿阳用一片宽大的叶子盛了水递给她:“昨日变卖了最后一件法器,得中品灵石五十枚。买下必备的衣物、食物和简单阵旗后,还剩二十八枚。”

    “你的伤需要丹药。”

    “无妨。”鸿阳在洞府入口处重新坐下,开始调息,“修士肉身本就强于凡人,慢慢会愈合的。”

    梦瑶低头喝水,清冽的泉水带着山岩特有的微涩。

    她知道鸿阳在说谎。

    元婴修士刻意的威压对于筑基修士来说,跟天道雷劫没什么区别,若是处理不当,最终定会伤及道基。

    可他们买不起丹药。

    离开梦家时,邓玉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资源。

    鸿阳的储物袋里原本有不少家当。

    那是他作为梦家仆人百年来的积蓄,如今只剩几件贴身的物品。

    变卖的那件法器,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之一。

    “今日我去雨城看看。”梦瑶放下叶子,“或许能找到些零工。”

    “不可。”鸿阳立刻反对,“小姐你未曾修炼,孤身入城太危险。且雨城虽是小城,却也鱼龙混杂……”

    “所以我们一起饿死在这山洞里?”

    梦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鸿伯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是你连累了我,可若不是为了护我,你不用卷入这场纷争的。”

    鸿阳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但你想错了。”

    梦瑶走到洞口,望着外面逐渐散去的晨雾,“是我连累了你。若你没有坚持站在我这边,此刻你仍在梦家,甚至可能因举报我有功,得到奖赏。”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

    梦瑶转身看他,少女的眼中有着鸿阳看不透的情绪,“但接下来,我们要活下去,就不能只靠你一人硬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入口处灌入的细微声响。

    良久,鸿阳轻叹一声:“午后我陪小姐同去。但请小姐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跟在我身边三步之内。”

    “好。”

    午后,雨城。

    这座小城位于玄州边缘,背靠连绵山脉,面朝一片荒原。

    据说百年前此地大旱三年,城主祈雨成功,便改名“雨城”,祈愿此地不再缺水。

    讽刺的是,改名后雨水并未多几分,倒是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城不大,青石铺就的街道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多为两层木楼,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

    行人不多,大多面带疲色,这是乱世的常态。

    自魇魔族入侵道州、战火蔓延以来,连这种边缘小城也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梦瑶头戴斗笠,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鸿阳走在她身侧半步,气息内敛,但若有心人细看,仍能察觉他左肩动作的不自然。

    他们在城西市集买了些米粮、盐巴和一套简陋的炊具。

    鸿阳坚持要买一小包糖,梦瑶问他为何,他只说“或许有用”。

    “接下来去哪?”梦瑶提着装满杂物的布包问道。

    鸿阳望向城东方向:“去药铺看看。不需要丹药,但普通疗伤药草或许能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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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穿过半条街,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一队黑衣修士策马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人纷纷避让,低头不敢直视。

    那些修士胸前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章,是玄州本土势力“离火门”的人。

    “听说没?昨日茗家被灭门了!”

    “哪个茗家?”

    “就是城东那个,据说祖上出过金丹真人的茗家!一夜之间,全府上下三百余口,无一活口!”

    “真的假的?谁干的?”

    “不知道,但今早有人看见离火门的人去了现场,怕是……”

    议论声低了下去,带着恐惧。

    梦瑶感觉到鸿阳的身体微微绷紧。她低声问:“茗家?很有名?”

    “曾有过金丹修士,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鸿阳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近年来茗家式微,最强者不过筑基中期。但即便如此,能一夜灭其满门,出手者至少是金丹修士,或是多位筑基巅峰联手。”

    “离火门……”

    “离火门是玄州三大派之一,门主是金丹后期修为。但他们与茗家无冤无仇,不应出手。”

    鸿阳顿了顿,“除非茗家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向药铺走去。

    但梦瑶心中总有种莫名的不安。

    那马蹄声、议论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她想起三日前梦家那场大火。

    她甩甩头,将思绪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