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欧阳未来被克莱美第刺穿胸膛的那一瞬,究竟是极致的疼痛,还是瞬间的冰冷?欧阳瀚龙拼尽全力撞向克莱美第的时候,感受到的是自我的“不复存在”,还是与世界脱离的虚无?

    欧阳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感受。大气摩擦之后的灼热,皮肤被烧焦的刺痛,以及坠落地面的那一瞬间,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骨头在碎,内脏在移,血从嘴巴和鼻子里涌出来,堵住了呼吸。他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没有。

    被烧成灰好歹还算痛快。摔到地上还得疼一下,以自己的体质肯定不会直接死,但也要承受骨折和内脏错位的剧烈疼痛。他甚至有时间想这些。在坠落的过程中,在空气撕裂皮肤的时候,在意识快要断掉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岳莹,要是你在多好啊。多重的伤你都能给我救回来。”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漫出来。不是疼哭的,是想的。想岳莹,想瀚龙,想未来。他其实早就感应到了来自欧阳瀚龙和欧阳未来死亡时的那股疼痛。

    那是血脉连接着的,只属于亲人之间的感应。

    他们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种痛,和目睹岳莹消失在崩坏裂变炸弹里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来的。像是有人拿刀捅进他心口,又拧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血脉那边空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这辈子,简直糟糕透了。”

    灵魂里传来自己自嘲的声音。

    “说起来,瀚龙看上的那个小丫头,她还好吗?这个臭小子,就把老子的儿媳妇丢下不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可能是快死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往外冒。肉体与灵魂传来的撕裂一般的疼痛,意识渐渐回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很硬的土炕上。身下用粗布与硬炕隔开,粗布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炕是热的,从底下透上来的热气烘着他的后背,暖洋洋的。

    他身上的伤已经几乎痊愈了,甚至连烧光的头发都长了出来。

    “……咳咳,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坐起身,环视四周。房间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壁是用石头和沙土垒起来的,很厚。窗户开得很小,只够阳光透进来一条缝,照在对面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窗户外是黄澄澄的沙漠,沙丘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株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他认出这种建筑风格。北非或者阿拉伯地区的样式,厚墙抵御白天的高温,小窗减少阳光直射。这里是地间海周围的地区,应该是在黑金大陆上。

    “欧阳叔,你醒啦?”

    门口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欧阳烁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眼镜,头上包裹着头巾。一缕紫色的头发从头巾边缘露了出来,搭在肩上。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一层布,布上系着麻绳。陶罐很粗糙,表面没有上釉,摸上去沙沙的。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差不多装扮的黑发女孩。她连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

    “你们……薛定昭和华昇家的女儿?”

    “是我,欧阳叔,我是薛泺。”

    紫发女孩把陶罐放在地上,摘下了头巾。一头紫罗兰色的大波浪散开,垂到腰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把眼镜戴上。眼镜是银框的,镜片很厚,后面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很亮。

    她身后的女孩也摘下了头巾,露出黑色的短发。短发很利落,耳朵旁边剃了一道,露出青色的头皮。她拉下遮脸布,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皮肤很白,嘴唇很薄,下巴很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欧阳烁,眨了一下。

    “叔,你还记得我。我是华翠璃。”

    欧阳烁点了点头。他记得她们。华家长女,薛家长女。华翠璃的破阵长枪,薛泺的幻术,在狩天巡里都是出了名的。他记得她们的父亲,华昇和薛定昭,都是他以前的战友。

    “你们怎么到这里了?”

    薛泺和华翠璃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薛泺把陶罐放在矮桌上,转身去墙角拿了两个粗布垫子,一个递给华翠璃,一个自己铺在椅子上坐下。华翠璃接过垫子,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些。沙漠里的傍晚光线刺眼,拉上窗帘后房间里暗了下来,气氛反而柔和了一些。

    “叔,你知道半年前那场大战吗?”

    欧阳烁沉默了一会儿

    “是克莱美第袭击了燕京,是吗?”

    “对。”薛泺的声音很轻。她伸手把陶罐上的麻绳解开,掀开布,倒了一碗骆驼奶,递给欧阳烁。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个缺口,磨得很光滑。

    欧阳烁接过来,喝了一口。骆驼奶很浓,带着一点咸味,还有淡淡的腥气。不是他习惯的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小主,

    “我们当时在高塔上。”薛泺继续说,一边把陶罐的布重新盖上,系好麻绳。“韩荔菲老师让我们撤离,但我们没有走。”

    华翠璃从窗边走过来,在薛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丸,递给欧阳烁。

    “叔,补气血的。我们自己做的。”

    欧阳烁接过来,看了一眼。药丸很小,黑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草药味。他放进嘴里,就着骆驼奶咽下去。药丸很苦,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更暖了。

    “我们选择留下。”华翠璃接话道。“守那个节点,给城市争取时间。”

    欧阳烁没有说话。他记得。他记得自己收到的第九机关系统发来的那份阵亡名单上,有她们的名字。他当时看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就这么没了。他想起华昇和薛定昭,那两个老战友,要是知道自己的闺女死在战场上,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他自己也是父亲,他知道那种感觉。

    薛泺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麻袋旁边,解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几块干粮。干粮是面饼,很硬,表面有烤焦的痕迹。她把干粮放在矮桌上,又去拿了一个粗碗,倒了一点骆驼奶进去,把干粮掰碎了泡在奶里。

    “我们以为自己死了。”她一边掰干粮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当时高塔塌了,空间坍缩,一切都在被碾碎。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消失,从指尖开始,变成光粒子。”

    她把掰好的干粮推到华翠璃面前。华翠璃接过去,用筷子搅了搅,让干粮泡得更软。

    “不疼,但很凉。”华翠璃接话道,把泡软的干粮推到薛泺面前。“像是有人把我的手伸进了冰水里,然后感觉就没有了。”

    薛泺夹起一块泡软的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当时抱着她。”华翠璃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就算死,也得抱着她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欧阳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印。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薛泺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我以为那就是死。没有走马灯,没有天堂地狱,什么都没有。就是没了。”

    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干粮。这次没有嚼,只是含着,等它自己化开。

    “但后来我醒了。不是真正的醒,是意识醒了。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翠花。她就在我旁边,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在。”

    华翠璃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橙红色,照在沙漠上,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她放下窗帘,走回来坐下。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那个地方沟通。”她说,把桌上的粗碗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不是用嘴说话,是用意识。我想什么,她就能听见。她想什么,我也能听见。”

    薛泺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刚开始很乱。两个人的想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她的。我想往左走,她也想往左走,但谁都不知道往左走是哪里。”

    华翠璃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两下,放在桌上当垫子。然后她把陶罐里的骆驼奶又倒了一碗,推到欧阳烁面前。

    “后来我们慢慢学会了分开。不是分开身体,是分开想法。我把自己的念头一个一个捡出来,摆好,再一个一个收回去。像是在整理一堆乱了的线,你得先找到线头,然后慢慢拉,不能急,急了就打结了。”

    薛泺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我们发现自己没有身体了,只有意识。但那个地方不是死的,它有能量。很稀薄,但确实有。我们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能量,它不是元素,不是光,不是暗。就是……存在。它就在那里,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们感觉到。”

    华翠璃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我们花了不知道多久,才学会用那个能量做事情。不是搭身体,是做别的事情。我们试着把能量聚拢,聚拢在意识周围。那感觉像是把散了一地的水拢在一起,手一松就散了,再拢,再散。拢了很多次,散了很多次,手才不松了。”

    欧阳烁看着她俩。薛泺的手指还在桌面上画圈,华翠璃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她们的节奏不一样,但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像是两个齿轮,转速不同,但咬合得很好。

    “然后我们发现,意识是可以自己给自己下指令的。不是用脑子想,是用意识本身。你告诉自己,我是我,我就是我。然后你就真的是你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从一面模糊的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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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泺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直线,从左边拉到右边。

    “我们用了很久才做到这一点。久到我们忘了时间。在那个地方没有时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钟表,什么都没有。你只能靠自己的感觉。但感觉也不准,因为你已经没有身体了。没有身体,就没有饥饿、没有疲惫、没有困倦。什么都没有。”

    华翠璃的手指也停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和薛泺的手并排。

    “那是最难熬的时候。没有身体,没有感觉,没有时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你只能想。但想多了也会乱,想法会打架,会吵架,会把你撕成碎片。你必须停下来,什么都不想。把自己放空。”

    薛泺的手指又开始画了。这次不是圈,不是线,是点。一个一个的点,在桌面上,很轻,很慢。

    “放空很难。你越是想放空,脑子里就越有东西冒出来。你告诉自己不要想,然后你就在想了。你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个,然后你就在想这个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那些念头自己跑累了,自己停下来,自己走掉。”

    华翠璃的手指也跟着点了起来。两个人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我们等了很久。久到我们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但我们还在。那个意识还在。不管我们怎么放空,怎么归零,那个意识就是散不掉。它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虚空里,拔不出来。”

    薛泺的手指停了。华翠璃的手指也停了。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后来我们想,既然散不掉,那就留着吧。既然留着,那就做点什么吧。”薛泺把手收回去,端起桌上的粗碗,喝了一口骆驼奶。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碗放下。“我们开始用那个能量搭身体。不是从骨头开始搭,是从意识开始搭。我们把意识当作骨架,把能量当作血肉。一层一层,裹上去。不是搭外面,是搭里面。从最核心的地方开始,往外长。”

    华翠璃抬起右手,指尖浮现出一缕淡金色的光。那光很细,很亮,像一根丝线。她在空中划了一下,光丝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痕迹没有消失,悬浮在那里,像一根金色的头发。

    “像树一样。根扎在意识里,然后往上长。长到一定程度,就有了形状。那个形状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我们只是看着它长,没有插手。插手就会歪,歪了就会散。散了就要从头再来。”

    她把光丝收回去,痕迹也慢慢消失了。

    “我们先感觉到的是心跳。不是真的有心脏在跳,是意识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很稳。”薛泺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然后我们感觉到血液在流,不是真的血,是能量在流。从意识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回意识。一圈一圈,像是在画圆。”

    华翠璃把手放下来,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泡软的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我们感觉到了皮肤。不是真的皮肤,是能量在最外面凝固了一层。那层很薄,很脆,一碰就碎。我们不敢碰,只能等它自己变厚。它变厚得很慢,慢到我们以为它不会变了。但它确实在变,一天比一天厚,一天比一天结实。”

    薛泺接过筷子,也夹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两个人一起嚼着,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嚼东西的声音,很轻,很细。

    欧阳烁看着她们,没有催。他端起骆驼奶,又喝了一口。奶已经完全凉了,但那股淡淡的咸味还在。

    薛泺咽下嘴里的干粮,放下筷子。

    “我们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在那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我们只知道,我们终于有了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是新的。和原来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华翠璃握了握拳,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们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摔了很多次。我们试着走路,走两步就摔,摔了再爬,爬了再摔。像是在学走路的小孩,但比小孩还笨。小孩至少还有本能,我们连本能都没有。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薛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我们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学会了跳。然后我们学会了用力量。不是原来的力量,是新的。金元素还在,幻术还在,但它们变得不一样了。不需要借,不需要媒介,自己就有。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和手脚一样自然。”

    华翠璃把指尖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灭掉。

    “我们想出去,但出不去。那个地方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出口。我们找了很多地方,走得很远,但不管走多远,周围都是一样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我们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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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泺看着窗外。窗帘还拉着,只有一条缝,透进来一丝橙红色的光。

    “后来我们不想出去了。我们觉得,也许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也许我们不应该出去。也许我们就应该待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华翠璃摇了摇头。

    “但我们不甘心。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待着。”

    薛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欧阳烁。

    “我们又开始找。这一次不是用走的,是用意识。我们把意识扩散出去,像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流。流得很慢,很细,但一直在流。流了很久,我们碰到了什么。”

    华翠璃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一道裂缝。很细,很窄,但确实是裂缝。我们顺着裂缝往外挤,挤了很久,挤得很难受。像是被人从门缝里塞出去,骨头都在响。但挤出去之后,我们就到了这里。”

    她指了指窗外。

    “当时是晚上,沙漠里很冷。我们光着身子,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没有水。但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些了。能量体不需要吃,不需要喝,不需要穿。但我们还是想穿,想喝,想吃。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自己不需要,但你还是想要。”

    薛泺笑了笑,站起来,走到墙角。她从一个麻袋里掏出两件粗布衣服,抖开,叠好,放在桌上。

    “我们找了一个废弃的村子,就是这里。这村子以前住过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空了。房子还在,但门窗都坏了,墙壁上全是裂缝。我们修了修,把裂缝堵上,把门窗补好,就在这里住下了。”

    欧阳烁看着房间里的陈设。一张土炕,一张矮桌,两个陶罐,几块粗布。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一捆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你们在这里住了半年?”

    “差不多。”薛泺说。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炕头,又去拿了一块粗布,铺在欧阳烁的被子上面。“我们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没有通讯,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不敢出去,怕被人认出来。”

    “怕被人认出来?”

    薛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我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我们有身体,有意识,有记忆,但我们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能量体不需要这些。但我们还是想吃,想喝,想睡。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自己的生命里抽走了什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华翠璃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沙漠。太阳已经落山了,光线从橙红色变成了暗紫色,沙丘的轮廓变得模糊。

    “我们试过吃东西。吃下去没有感觉,不饱也不饿。喝水和没喝一样,不渴也不解渴。睡觉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地方,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我们不敢闭眼。”

    欧阳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岳莹。想起瀚龙。想起未来。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他想起自己坠落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你们感应到过什么吗?”

    薛泺和华翠璃对视了一眼。

    “有。”薛泺说。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大概一个月前,我们感应到了一次很大的能量爆发。不是从这里,是很远的地方。方向应该是东北,精灵王国那边。”

    华翠璃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薛泺身边,也看着窗外。

    “很强烈。但不是我们熟悉的那种能量。我们想仔细感应,但感应不到。像是隔着很厚的墙,能感觉到震动,但听不清声音。”

    欧阳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克莱美第消失前说的那些话,精灵王国的那群废物搞出的惊天大动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能感应到具体的信息吗?”

    薛泺摇了摇头。

    “不能。太模糊了。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把火,你只能看见烟,看不见火。你知道那里出事了,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欧阳烁坐直了身体。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但骨头还有些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疼,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棉花,不重,但一直在。

    “你们打算怎么办?”

    薛泺和华翠璃又对视了一眼。

    “我们想去精灵王国。”薛泺说。“既然那里有动静,就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华翠璃点了点头。

    “我们在这里待了半年,也该出去了。不能一直躲着。”

    欧阳烁看着她们。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粗布衣服,住在废弃的村子里,靠着自己不知道算不算活着的身体活了半年。但她们的眼睛没变。薛泺的性格还是那么乐观,华翠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也去。”欧阳烁说。

    薛泺愣了一下。“叔,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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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欧阳烁掀开被子,从土炕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墙,站稳了。“骨头还没断,能走。”

    华翠璃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叔,你真的没问题?”

    “有问题也得去。”欧阳烁说。“克莱美第说的那些话,你们也听到了?”

    薛泺和华翠璃点了点头。

    “精灵王国有大事要发生,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我的儿子女儿没了,我不能再看着其他人的儿子女儿也没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黄澄澄的沙漠。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沙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波浪。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天边从橙红色慢慢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慢慢变成了深蓝。

    “明天一早出发。”欧阳烁说。

    薛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叔,你说瀚龙和未来,真的死了吗?”

    欧阳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片沙漠,看着那些起伏的沙丘,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不知道。但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下去。”

    薛泺没有说话。华翠璃也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远处,风沙吹过,沙沙沙,沙沙沙。

    欧阳烁转过身,看着她们。

    “你们刚才说,能量体不需要吃不需要喝,那你们怎么还准备了这么多吃的?”

    薛泺和华翠璃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因为想吃啊。”薛泺说。“虽然吃下去没感觉,但嘴不能闲着。闲着就想事情,想事情就头疼。”

    华翠璃点了点头,走到矮桌边,把剩下的干粮收进麻袋里。

    “而且,我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但至少得活得像个人。”

    欧阳烁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想起岳莹。岳莹也说过类似的话。活着就得像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能动,就得站起来,往前走。

    他走到矮桌边,拿起那碗凉了的骆驼奶,一口喝完。

    “走吧。早点休息,明天赶路。”

    薛泺和华翠璃点了点头。

    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薛泺把陶罐里的骆驼奶装进水囊里,华翠璃把干粮用布包好,塞进麻袋。欧阳烁把自己的袍子系好,从炕上拿起一条粗布腰带,扎在腰上。

    “叔,你穿这个太单薄了。”薛泺从墙角拿出一件厚外套,递给欧阳烁。“晚上沙漠冷,白天也冷。这件是我们在村里找到的,洗干净了,你穿上。”

    欧阳烁接过来,抖开。外套是深棕色的,很厚,领口有一圈羊毛。他穿上,系好扣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行,挺合身的。”

    华翠璃从麻袋里掏出一把短刀,递给欧阳烁。

    “叔,这个你也拿着。防身。”

    欧阳烁接过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很亮,磨得很锋利,刀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他插回刀鞘,别在腰带上。

    “走吧。”

    三个人走出屋子。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天上的星星在亮。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沙漠里很暗,只能看见近处的沙丘轮廓。

    薛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灯笼,晃了晃,荧光石亮了,发出微弱的光。

    “往哪边走?”她问。

    欧阳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找到了北极星,指了一下。

    “那边。东北方向。”

    三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沙地很软,踩上去陷进去,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薛泺走在前面,提着灯笼。华翠璃走在中间,欧阳烁走在最后。

    走了一段,薛泺忽然停下来。

    “叔,你说精灵王国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欧阳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能不管。”

    薛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沙漠的风吹过,把他们的脚印一点点抹平,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