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文渊没有回头。

    “都退下吧。”

    “可是……”

    “退下。”

    脚步声渐远,铜门再次合拢。藏书阁中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满墙的故纸堆中沉淀了千年万年的尘埃气息。

    他打开了木匣。

    匣中躺着一卷玉简,简片以金丝连缀,每一片玉简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够辨认——那不是墨迹,是以某种特殊手法蚀刻进玉质纹理中的印记,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完全消退。

    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上上一任太史令,在临终前交给他的。

    “文渊,”

    那个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这东西……你看过之后,自己决定要不要交给陛下。”

    “但你记住,一旦交出去,这天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当时只有三十三岁,刚接任太史令,意气风发,觉得师父是老糊涂了。

    可他看完玉简的第一片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只木匣。

    直到今天。

    直到太子殿下传下口谕——调取三万年禁忌档案。

    宁文渊深吸一口气,将玉简一卷一卷展开,铺满整张紫檀长案。

    三万年。

    整整三万年的记录,不是国史中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而是历任太史令代代密传的真相。

    那些不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一划的事,那些被一代代帝王从典籍中抹去的名字,全都在这玉简之上。

    他的手停在了第十七片玉简上。

    上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与前后工整的笔迹截然不同,仿佛记录者在书写时双手在剧烈颤抖。

    “太初元年,帝命屠青宁郡,焚万花谷,坑杀剑脉弟子三千七百口!”

    “郡守抗命不遵,被诛九族!”

    “是夜,天降血雨,三日不息!”

    “有剑鸣声自地底传出,七日方绝。”

    太初元年。

    那是数万年前的事了。

    那一任太史令在写完这段记录后不足半月便暴毙而亡,死时七窍流血,双目圆睁,至死没有闭上。

    玉简上说,他是被杀的。

    因为他在那场屠杀之后,偷偷潜入万花谷废墟,在地底深处找到了一枚刻着字的石板。

    石板上只有四个字——“剑脉未绝”。

    宁文渊翻到了那枚石板的拓片,夹在玉简之中,薄如蝉翼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四个字却依然清晰可辨。

    笔锋森然,如剑出鞘,只看一眼便觉得眼睛刺痛。

    他继续往后翻。

    “太初三千二百年,剑脉余孽现于北境,聚众三万,欲复前朝!”

    “帝遣镇北军平之,斩首五万,血流飘杵!”

    “然贼首不知所踪。”

    “太初三千三百一十年,剑脉传人现于东海,得玉虚温魂灯,修为大进,连斩七名镇守将军。”

    “后为神国侯设伏围杀,尸骨无存。”

    “太初三千四百年……”

    一片又一片玉简,记录着一场又一场的围剿与反杀。

    那些剑脉传人的名字各不相同,出身各不相同,所用的剑招功法却如出一辙。

    他们大多没有善终,死在了天罗地网的围杀之中。

    但每一个人的结尾,都写着同样的一行字——

    “剑脉未绝。”

    宁文渊的手越来越抖。

    他终于翻到了玉简的最后几片。

    这些玉片比前面的都要新,显然是近几百年才刻上去的。

    “玄道二千一百年,当代皇室老祖---天山王!”

    “下于青宁郡旧地,与剑脉传人方氏一战!”

    “方氏体内血脉觉醒,剑意冲霄,竟具三万年前初代剑主之象!”

    “天山王重伤,方氏亦力竭而亡!”

    “其随身之物有三——玉虚温魂灯、太初涅盘令、忘川剑!”

    “三物不知所踪。”

    “天元一百七十年,有婴孩降生于青宁郡旧地,降生之时天降剑鸣,百里可闻!”

    “当今皇帝---天元陛下亲往查看,确认其为方氏转世,记忆未复!”

    “未杀,留以待时。”

    宁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传闻之中的天元帝,那个以冷酷无情着称的存在,在八千年前亲手杀死了方小寒的前世,却又在他转世之后,留了他一命?

    为什么?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片玉简。

    这是最新的记录,笔迹还很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仓促。

    落款的时间是——二十年前。

    “玄明二十年,剑脉传人再现!”

    “当朝十三皇子凌云殿下奉玄明帝令,将其带回京都,置于百草堂中,以寻常孤儿身份养育。”

    帝言:欲观其变,待其自醒。

    数万年因果,或可于此世了结。”

    宁文渊跌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养虎为患。

    先帝和十三皇子凌云,竟然在京城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一只他们明知道会噬人的猛虎。

    而今天,这只虎醒了。

    小主,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交给陛下。”

    当时的他以为师父说的是交不交玉简。

    现在他才明白,师父说的是真相。

    是那个一旦说出来,就会让大虞天翻地覆的真相。

    宁文渊缓缓合上木匣,手指在铜扣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太子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如常地听着百官的奏报,目光锐利如同刀剑加身于千臣百官身上。

    太子锋芒毕露,已经不想再等待了。

    而九龙夺嫡的暗流,已经涌动在了朝堂之上。

    太子嬴秦、二皇子杨隋、三皇子李唐、四皇子嬴曹魏.....

    九股势力,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明争暗斗。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夺嫡之争。

    可如果玉简上记录的东西传出去——如果让天下人知道,剑脉传人就在京城。

    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被先帝一手“养大”——那么这场夺嫡之争,立刻就会变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因为剑脉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那个三万年前亡于大虞之手的前朝,代表着那些被屠灭的家族,代表着那些至今仍在暗处祭拜着“少主”的势力。

    一旦方小寒举起那面旗帜,天底下不知多少人会蜂拥而至。

    而先帝养着方小寒,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想在关键时刻拿他祭旗以正视听?

    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