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文渊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将木匣重新锁好,放进怀中,推开藏书阁的门。

    弟子周元青依旧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

    “备车。”

    “大人要去哪里?”

    “太清宫。”

    他要去见太子。

    马车驶过京都空旷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宁文渊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京都依旧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那些青楼酒肆中的笑声和乐声飘过夜空,仿佛这座城池永远不会醒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假象。

    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在那些深宅大院紧闭的门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处窥视。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青宁郡的废墟之下,在万花谷的焦土之中,在流花府的血河之底,三万年的旧账,正在无声地发酵。

    太清宫偏殿,嬴秦所在之处的灯火彻夜未熄。

    宁文渊跪在那道珠帘之外,已经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帘后没有声音,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仿佛这个深夜与寻常的每一个深夜并无不同。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隔着珠帘望向那道模糊的身影。

    “太子殿下,老臣斗胆——那方小寒,留不得。”

    朱笔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落下。

    “文渊,”

    太子嬴秦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你执掌史馆,可曾见过哪一朝哪一代,是靠杀人杀出来的太平?”

    宁文渊喉结滚动。

    他想说杀一个剑脉余孽和杀寻常人不同,想说方小寒身上带着三万年的因果,想说他今夜翻遍故纸堆,看见的是一条血河——一条由剑脉弟子的尸骨铺成的、流淌了三万年都没有干涸的血河。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事,太子殿下全都知道。

    “你带来的东西,放下吧。”

    嬴秦说。

    宁文渊将怀中木匣取出,双手捧着放在面前的漆盘上。

    一名内侍无声上前,将漆盘端入帘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宁文渊依旧跪着不动。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脊背上。他在等,等太子看完那些玉简之后的反应。

    等来的是嬴秦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文渊,你觉得剑脉是什么?”

    宁文渊一愣。

    “是前朝余孽,”

    他斟酌着措辞。

    “是亡国之后不肯认命的朽骨忠魂,是以一己私念搅动天下风云的……”

    “是信仰。”

    嬴秦打断了他。

    太子从帘后走出,手中握着一片玉简,正是记录永和十七年万花谷屠杀的那一片。

    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那张冷硬的面容竟有了几分悲悯。

    “三万年来,大虞剿了剑脉多少次?”

    他问。

    宁文渊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数字太大,大到说出来都让人心惊。

    “三千七百四十二次。”

    嬴秦替他回答了。

    “有据可查的,三千七百四十二次。动用的兵力、资源、人力,加起来足够荡平三个王朝。”

    “杀了多少人?”

    “你的玉简上写的很清楚——不下千万。”

    “千万剑脉弟子,或者被牵连成剑脉的人。”

    他将玉简翻转过来,让宁文渊看清上面的字。

    “可是你看,每一场记录的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剑脉未绝’。”

    “杀了千万人,剿了三千七百次,用了三万年的时间,剑脉绝了吗?”

    宁文渊无言以对。

    “没有。”

    嬴秦自己回答。

    “因为剑脉根本不是一群人,它是一种念头。”

    “念头这种东西,杀得绝吗?”

    他将玉简放回木匣中,转过身去,重新走向书案。

    “退下吧。”

    宁文渊叩首,起身,退出殿外。走到门口时,嬴秦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告诉他们,方小寒的事,不必再查了。”

    “所有关于剑脉的旧档,封存。”

    “可是殿下——”

    “封存。”

    宁文渊咬紧牙关,终究还是答了一声。

    “是”

    躬身退入夜色之中。

    太清宫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嬴秦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玉简。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片玉简上,落在那行字上——“帝言:欲观其变,待其自醒。

    三万年因果,或可于此世了结。”

    这句话是先帝,也就是他的爷爷亲口说的,二十年前,在凌云皇子带着那个婴儿回到京城的那一天。

    根据记载.....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玄明帝抱着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在太清宫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婴儿眉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感受到那具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的、源自三万年前的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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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剑意还很微弱,像是埋在灰烬中的最后一粒火星,随时可能熄灭,也随时可能燎原。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杀了他?

    一了百了?

    是的,他想了。

    他的手甚至已经按在了婴儿的脖颈上,只需要轻轻一拧,就能把这颗火星彻底掐灭,把三万年的因果在他这一代彻底终结。

    可他没有。

    因为怀里的婴儿忽然不哭了。

    那双尚未褪去混沌的眼睛望着他,纯净得像两汪山泉,不染一丝尘埃。然后婴儿笑了,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至今记得那一刻指尖传来的温度。

    那是生命的温度。

    他将那根手指从婴儿的掌心抽出来,把孩子交给了乳母,然后推开殿门,走进凌晨的寒风里。

    “凌云!”

    他对门外等候的凌云皇子说。

    “把他放到百草堂,当作寻常孤儿养大。”

    “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

    凌云沉默了很久,才问。

    “陛下想做什么?”

    玄明帝望向东方天际那第一缕晨曦,声音平静如水。

    “我想看一看,当那个念头在这一世再次觉醒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屠刀,而是一个选择——他会怎么选。”

    “三十年前朕给了他一条命,”

    他低声自语。

    “三十年后,他自己选了那条路。”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三万年了。

    是时候见个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