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玄君缓步走到玄鸣殿前的玉阶之上,负手而立。

    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紫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唐神月,扫过方小寒,扫过两人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的元婴修士。

    那目光不锐利,不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慵懒。

    可就是这慵懒的一眼,让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一切——修为、功法、破绽、胆怯、恐惧,所有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都被那双紫色的眼睛无情地翻了出来,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唐神月。”

    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唤一个老熟人的名字。

    “你在桃花源得无上元婴法,在邪神部落闭关苦修,功成之日有五彩霞光冲霄三千里,地涌金莲,天花乱坠!”

    “恭喜!”

    唐神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意外高玄君知道自己的行踪,但他说恭喜——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战场上你要么怒斥要么嘲讽,说恭喜是什么意思?

    那个语气,不是阴阳怪气的嘲讽,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平淡。

    就仿佛他真的在真心实意地祝贺,也真的不在意你是否练成了。

    “方小寒。”

    高玄君的目光移到另一个年轻人身上,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大虞之外的背景,在寡人的疆域之中兴风作浪!”

    “你是真蠢,比你爹还蠢.....”

    “你娘若是知道,你还上了敌人的女儿,会不会诈尸?”

    方小寒的表情骤然僵住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一种掺杂了太多复杂情感的愤怒。

    他不怕被骂,不怕被嘲讽,甚至不怕高玄君含怒出手将他当场镇杀。

    但他无法接受高玄君用这种语气提起自己的母亲。

    “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方小寒的声音在颤抖,但剑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是你高家的人杀了她!”

    高玄君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小寒,看了许久。

    那双紫色眸子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嘲弄。

    “高家人杀的?”

    “果真么.....”

    话音落下,整个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方小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愤怒到错愕,从错愕到茫然,从茫然到一种近乎崩溃的不知所措。

    三万年的仇恨,千代人的执念,他这一生都在为了这个复仇的信念而活。

    而现在,高玄君轻飘飘的一质疑,让他方寸大乱。

    “你——你说什么?”

    方小寒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手中的忘川剑微微颤抖着,剑身上的蔚蓝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也在随着主人的心绪剧烈波动。

    “遮遮掩掩,不像男子汉,说出来!”

    高玄君的语气依旧平淡,平淡到近乎冷酷。

    “你母亲,你爱的那位女子的死,比大虞高家更值得你去恨!”

    “三万年前出手杀你娘的,是断天剑宗——那位仙子!”

    “他将你当作替代品,你爱的那位女子,也是她杀的.....”

    这句话像是一柄比忘川剑锋利一万倍的剑,狠狠捅进了方小寒的胸口。

    在这一刻,唐神月和方小寒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仗,高玄君从头到尾都没把他们当成对手,到头来他们就如同跳梁小丑一样,十分的可笑!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云端之上,而不是天空之中.....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像是剑锋划过脖颈的间隙,短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没能来得及从高玄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中回过神来。

    剑主不是大虞高家杀的——是断天剑宗......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压得方小寒身后那片万剑齐鸣的剑冢神土都安静了一刹那,万柄古剑的嗡鸣齐齐低了八度,像是连那些沉睡万年的剑灵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剑冢中插在最深处的那几柄上古名剑——那些剑身上刻满了断天剑宗独有剑纹的古剑——剑身上的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仿佛在无声地佐证着高玄君所说的每一个字。

    然而,沉默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方小寒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所有的茫然、所有的错愕、所有的不知所措,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被一股更加凶猛的情绪碾碎、吞噬、焚烧殆尽。

    那股情绪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拒绝相信的暴怒。

    他握着忘川剑的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高玄君那句话像一柄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这一生最核心、最不可触碰的那块伤疤上。

    三万年的仇恨,千代人的执念,从他天祖父那一辈传到他父亲那一辈,从他父亲那一辈传到他这一辈——这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是他从一个无忧无虑的药童蜕变成今日这个冷厉剑修的唯一动力。

    如果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错的,那他这一路的浴血奋战算什么?

    他那一个月里燃烧寿元强行破境的疯狂算什么?

    他身后剑冢中那万柄古剑的追随又算什么?

    不。不能是真的。绝对不能是真的。

    “休想骗我!”

    方小寒厉声开口,声震四野。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的怒吼,倒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嚎。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腥甜。

    他的眼眶泛红,不是要哭——他早已不会哭了——而是眼球上密布的毛细血管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下根根爆裂,将眼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高玄君!你这大虞末帝,好狠辣的心思,好阴诡的手段!”

    “战场之上正面厮杀你不敢,偏要用这等诛心之术来乱我道心——”

    他猛地将忘川剑往身前虚空中一顿,剑尖刺入虚空,像是刺穿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剑身上蔚蓝色的光芒疯狂涌动,幽冥之气从剑身上倾泻而出,在他脚下铺成了一条奔腾的忘川之河。

    河水翻涌着惨白的浪花,浪花中隐约可见无数亡魂的面孔在沉浮——那些面孔,都是三万年来为了这场复仇而死去的人。

    他的祖先,他的族人,他父亲麾下那些宁死不降的剑侍,一个个面庞在忘川河水中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像是在用无声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少主,等待着他还他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