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海伦娜夫人的说法,女王邀请威斯敏斯特公爵一家明天去白金汉宫做客。

    亚历山德拉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亚历山大和查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刚刚嫁进格罗夫纳家族不到一年的安娜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海伦娜轻蔑且厌恶地扫了一眼可怜的安娜。

    威斯敏斯特公爵是英国王室授予的最后一个非王室成员的公爵爵位。早在几个世纪以前,格罗夫纳家族便是王室最倚重的左膀右臂,这个家族出过无数政客将军,女儿则个个都是美人。爱德华七世曾经便追求过其中一位,虽然那位姑娘坚持了自己的爱情,嫁给了一位法国作家。蒙哥马利曾经便是陆军少将,国防部长,他获得过无数勋章,荣誉加身。

    而海伦娜同样出身不凡。她来自于卡文迪什家族,是德文郡公爵的小女儿,那个家族的历史不比格罗夫纳家族差,鼎鼎有名的卡文迪什实验室便是海伦娜的祖父出资建造的,同样,那位先生也是一名卓越的科学家。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对于亚历山德拉,亚历山大以及查理来说,白金汉宫和女王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存在,与他们会面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但安娜不一样。

    安娜是一个美国人。

    这件事一直令海伦娜耿耿于怀。她对美国人的厌恶与轻蔑是刻于骨髓的。在亚历山大第一次将安娜带回家的时候,她就发表了强烈的不满:“一个美国人,粗俗无理的美国人。我为什么要让我的儿子娶一个盗贼与杀人犯的后代?”

    安娜的家族十分富有,是美国有名的石油家族。安娜本人也十分优秀,她有着一头巧克力色的秀发,碧绿色的眼睛妩媚动人,她毕业于哈佛,在剑桥读研究生的时候认识了亚历山大,并快速坠入了爱河。

    但这点令公爵和海伦娜更为恼火。

    “我们可不是那些破落地主,”公爵愤怒地说道,“我们的庄园不需要美国佬的钱一样能够维持尊严与体面。”

    “我可不希望我的儿子像马尔伯勒伯爵一样。”海伦娜十分不屑,“他们家就是娶了那个美国女人,现在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英国贵族的规矩与礼节了,和他们那些野蛮的美国亲戚一模一样。你看看丘吉尔,他可真是一个野蛮人。”

    亚历山德拉怀疑她的父母其实只是想借机发表对那位曾经的首相,公爵一辈子的敌人的不满而已。因为在最后,他们还是同意了这门“上帝都不会祝福”的婚姻。

    安娜在格罗夫纳家族的日子非常不好过,为了保护妻子,亚历山大选择尽量减少回家的次数。作为少年时期最亲密的兄妹,亚历山德拉和哥哥的关系早已僵化,不复少年时代的情谊。

    这一切都要怪罪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婚约。

    亚历山大从年少起就是一个富有反叛精神的人,他自我独立,意志坚定,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再改变——这也是他和安娜终成眷属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十分不接受格罗夫纳家族古老而传统的规矩与礼节,他希望改变,革新,将家族变为一个现代的族群。而他选中的第一个革新项目便是亚历山德拉的婚约。

    自十六七岁起,亚历山大便开始不厌其烦地向妹妹灌输他所谓的“新思想”。他怂恿妹妹穿牛仔裤背心,去酒吧,去约会,去追求自己的爱情,背弃所谓的与王储的婚约。

    他的计划几乎要成功了,那段时间亚历山德拉异常的叛逆引起了海伦娜的高度重视。在一次彻夜长谈后,亚历山德拉又变回了曾经的她,沉默聪慧文静,她默认了婚约的存在。

    这令亚历山大十分的不解。他试图找妹妹谈心,但亚历山德拉始终拒绝敞开心扉,她坦白,自己认为哥哥的行为十分幼稚且不负责任,她是家族的长女,不能像他一样逃避责任。

    几次三番的不欢而散,最终导致了兄妹俩的分道扬镳。

    白金汉宫

    每天早上9点钟女王会和王夫约瑟夫亲王一道进入餐厅,吃他们简易的早餐,咖啡、牛奶、鸡蛋、咸肉和腊肠之类。女王和安德烈王储,爱德华王子以及索菲亚公主都有自己的餐厅,他们不在一起用餐。只有女王想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有机会与女王在一起聚餐。

    女王今天就专门传唤了安德烈这个大儿子来陪她吃早餐。

    安德烈不得不放下刚刚品尝了两口的浓郁的手磨咖啡和维多利亚杏仁小蛋糕,乘坐电梯来到二楼,进入女王的餐室。

    女王和约瑟夫亲王都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圈下面浓重的乌青。

    “你可真是够失礼的,安德烈。”约瑟夫亲王评价道,他对这位内向柔弱的儿子一向不甚满意,“今天是你会见你未来的妻子以及岳父一家的日子,可是你这幅无精打采的样子是多么令人失望。我不敢想象威斯敏斯特公爵一家会如何看待你,这可真是……如果重新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让蒙哥马利的女儿嫁给你……哦,天呐,蒙哥马利一定会——”

    “约瑟夫。”女王看了一眼丈夫,温和地对儿子说道:“安德烈,你已经长大了,我不想评价你的行为。但是有一点你父亲说的对,你的确应该重视威斯敏斯特公爵一家,他们是王室最重要的盟友,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一旁服侍的仆人轻手轻脚地为约瑟夫亲王空了的杯子续上热咖啡。

    他们接下来沉默地用餐,安德烈嚼着火腿肠,却味同嚼蜡。

    “我想你从小就清楚,你要娶威斯敏斯特公爵小姐,对吗?”女王忽然开口。

    安德烈愣了一瞬:“是的。”他生硬地回答。

    “那我希望你不要做出一些与身份不符的事情,安德烈。”女王警告道,“你应该很清楚那样做的后果。”

    “可是我不爱她。”王子苍白无力地说道。

    约瑟夫亲王和女王同时抬头看向他。

    “那你爱谁?”女王冷静地说道,“伊丽莎白还是卡罗琳?”

    安德烈像是被闪电劈了一样,浑身颤抖起来,他趴在桌子上,几乎支撑不住自己高大的身躯。

    “伊丽莎白是个好姑娘,才貌双全,家庭也不错,父亲是白金汉宫的卫队少将,”女王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是你的第一段恋情,应该让你难忘,可你们难以结合的最大阻碍是信仰。我们信仰新教,她信仰天主教,这是不可妥协、不可弥合的矛盾,法律从根源上禁止了天主教徒在英国复辟,我不会再提醒你关于宗教斗争和王位继承,英国的土地上流了多少血。”

    从亨利八世开展宗教改革以来,一直到1701年,将近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围绕这两个教派的斗争几乎让英格兰四分五裂,直到光荣革命后议会出台法律,彻底摒弃天主教徒的继承权,挑选了一支来自汉诺威的支脉来继承英国王位,这些争议才得到平息。

    英国从上到下决不允许未来的王后会是一名天主教徒。

    这段恋情安德烈早就放下了,毕竟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真正让他感到惊悚的是后一个名字:卡罗琳·韦斯特。

    “卡罗琳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我无法回忆起她的样貌。她三十还是三十一了?比你大倒是真的,”女王依旧是平静的语气:“我的记忆力从去年开始就退化了,不过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想起来我在荣军节的仪式上见过她一面,她父亲为二战出过力不错,不过从她的父系家族溯源,他们家族没有任何一滴贵族的血液。”

    约瑟夫亲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哼声。

    “不过她母族倒和我们王室有一点渊源,”女王道:“她的曾外祖母是爱德华七世的情妇,从王室流传的手札里可以看出,这个女人做情妇得心应手,已经做到连王后都不吃醋并且表露喜爱的地步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放到现在反而成了趣谈,我猜她一定对你提过这段关系吧?她怎么说,缘分的象征?”

    安德烈脸色更苍白了,他和卡罗琳相识在赛马比赛上,卡罗琳对他打了个印象深刻的招呼:“你知道你的曾曾祖父,和我的曾外祖母是一对情人吗?你觉得这怎么样?”

    从那时候他们就相识了,而且路易斯深深为她吸引,虽然她不漂亮,但很有魅力,有种别样的性感。而且她从不循规蹈矩,也不害羞,她总是说些有趣的话,都能说到他喜欢的地方。

    女王对这段关系洞若观火,在女王的眼里,她的儿子敏感懦弱,注定会被热情外向的人吸引,这就是这段关系的根源。

    但她不会允许这个已经结婚的女人干扰儿子的婚姻。

    没错,卡罗琳在去年结了婚,丈夫是个海军少校,她现在应该被称作罗查斯特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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