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二十几年老师,诺亚很清楚学生脑子里想什么。

    “为确保数据真实,我需要你们至少间隔两个座位。”诺亚抱着试卷走下讲台,不厌其烦地一个挨一个亲自交到对方手里,仿佛是为了感谢同学们的配合。

    尽管诺亚给出保证,架不住他是数学系教授,对数学难易程度的认知肯定和文科生不一样,同学们的心始终悬着,直到接过试卷,看清题目,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还好还好,题目挺简单,看来真是一次普通的调研小测验。

    而休格入手试卷的刹那,懈怠表情逐渐消失,黑眸盯着题目,秀气的眉毛一点点锁紧。

    难,非常难,比自己参加特招考试时的难度何止上了两个台阶,内容绝对超纲,就算拿给数学系的学生,也不一定得满分。

    神tm小测验!

    满心吐槽的休格忽然耳朵一动,听到斜后方一只虫小声嘟囔:“还行,不算太难。”

    什么?!

    休格错愕地睁大眼,扭脸看向那位仁兄,发觉对方脸上透出的轻松愉悦不似作伪,他是真的觉得题目简单!

    乌云不断在黑眸中堆积,试卷边缘因休格过于吃惊被攥出褶皱。

    目光转向左侧,与自己隔了三个座位的虫眉头舒展,面部肌肉放松;再看右边,微微抿起的嘴角带着半分不易察觉的上扬,放松安心的经典表情……

    惊呆了,休格彻底惊呆了,脑海中一道道闪电照亮波涛汹涌的海面,雷声滚滚。

    万万没想到,军事学院的文科生数学这么强,数理化专业岂不虫均蓝星贝拉奖!

    回想起自己高中毕业被祖父逼着当了志愿兵,没经历过高考,没上过大学。

    休格瞬间觉得离开学校太久,当年的学神已经成为昔日黄花,荣耀不在,最自信的数学居然被一群整天啃书本的文科学生吊打。

    orz

    “咳咳。”

    发完试卷的诺亚返身回来,委婉地提醒休格考试中不要乱看。

    学神支离破碎的荣耀化作尘埃,眼见左右同学提笔刷刷刷写个不停,成竹在胸的模样,休格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试卷,专心答题。

    看不见的地方,诺亚露出一丝阴谋得逞的笑容。

    卷子是单独为休格准备的,为保证计划顺利,诺亚从头至尾不和休格对视,避免这个洞察力敏锐的小子发现端倪。

    昨天吃饭时诺亚和弗里曼谈了很多,一名顶级情报分析专家的价值不可估量,但凡遇到,不容错过。

    情报分析是一种吃天赋的职业,不仅要具备远超普通虫的海量知识,还必须有深度和广度的积累,换句话说知识面要杂,更要精,门槛不可谓不苛刻。

    后天训练的分析专家其实也不错,很厉害,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但在诺亚眼中,后天培养至多算替代品。

    天赋和能力不同,没办法通过后天培养,顶级天才只能随缘。

    诺亚象征性走了一圈,再次路过休格,发现这么会儿工夫他已经答完两道题。

    还挺快,诺亚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饶富趣味地看他写写画画。

    晚上维克托回来,发现几天不见的休格竟趴在桌子上睡觉。

    心底隐约觉得有些怪,但他不是好奇心旺盛的虫,并未深究,小心翼翼关上门,放轻脚步。

    休格还是醒了。

    “抱歉。”维克托说。

    “没事。”休格摆手。

    打盹儿而已,没睡实,维克托开门他听见了,再看时间,七点整。

    “额……”

    这个时间通常意味着食堂关门,即使现在没关,跑过去也关了。

    自己又又又一次错过晚饭,要挨饿了,军校真不是虫呆的地方,吃个饭都这么难。

    休格抿着嘴,略带婴儿肥的脸满是愁苦。

    挂好衣服,维克托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衣帽架前看休格皱眉头,脸上虽无甚表情,视线却定在某处,冷淡的灰色不由自主放缓。

    刚才休格一动维克托就发现了,他脸上被袖子压出来红痕和刚来时错过饭点那次如出一辙,连左耳朵旁边,几缕栗棕色头发上翘的弧度都极为神似。

    只不过今天的主角略去“话剧”表演,直接跳到结尾,黑葡萄般的小眼神儿写满了懊恼,好像在说:我太难了,但是我不说。

    许是觉得维克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奇怪,休格失去神采的目光用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从上到下依次扫过。

    表情还是那么严肃,衣服还是那么整齐,站姿还是那么直,腿还是那么长……

    看着看着,休格困顿中夹杂了委屈的黑眸陡然亮了,维克托顺着对方的视线一低头,落在手里提着的饭盒上。

    第10章

    看着休格认认真真开盖子的画面,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大半个月前,维克托不由感慨日子过得真快。

    或许是专业原因,新室友性格“腼腆”(大雾),打招呼会“害羞”得低下头(大雾+1),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在屋里安安静静“看书学习”(大雾+2),和莫雷完全是两个极端。

    维克托不会用有色眼光看其他虫,更不像联合作战系某些预备役那样看不起文科或研究专业的学生,觉得他们胆小怕死,只会躲在后方耍嘴皮子。

    雄父说专业不分优劣,职责不同罢了,别虫总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维克托深以为然。

    实战自己占优,搞研究确实比不过研究型虫才。

    另一边,休格再次吃到好室友带回来的盒饭,激动得无以言表。

    随着空荡荡的胃被填满,能量得到补充,身体和心一阵温暖,整只虫活过来了。

    因为初见时的乌龙外加维克托是三院超虫气偶像,休格不得不拼命降低存在感,每次开门前恨不得趴在上面听听维克托在不在,生怕他找自己算账。

    直到两虫再次碰面,休格方才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星空女神保佑,好室友并不知道自己看了他的虫纹。

    这简直是一个救命的好消息,终于不用担心被军雌按在地上摩擦胖揍了。

    从那时候起休格不再回避维克托,只不过碍于一丝丝偷看产生的愧疚,导致他在维克托面前总会不由自主的心虚,让维克托误以为休格是一只腼腆害羞的雌虫。

    宿舍警报顺利解除,情绪一安定,懒劲儿又上来了。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越吃越少的饭菜,一股不忍油然而生。

    休格下意识放慢动作,仔细品尝每一口,仿佛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连吞咽都显得依依不舍。

    只有挨过饿才知道食物的珍贵。

    一份军校大食堂的盒饭,硬生生吃出十星级宫廷宴会的感觉。

    可惜不管他吃得多慢,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休格放下筷子舔了舔嘴角。

    胃填满了,心却空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简直糟透了。

    饭盒随手丢进垃圾桶,休格刚准备回屋,碰巧维克托出来倒水,那双黑色眼眸顿时像抹了强力胶似的,牢牢粘住,瞬也不瞬。

    维克托十分警觉,发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立即回头,和又圆又亮的黑眼睛碰个正着。

    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名叫渴望的光芒不住闪烁,本虫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让维克托再次生出“室友真腼腆”的感慨。

    他以为休格没吃饱,但不好意开口,遂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棒递过去——下午在射击实践当助教,教官硬塞给他的。

    “我吃饱了。”嘴上虽然这样说,身体很诚实。

    休格从善如流地收下巧克力,握在手心,同时做出一项重大决定。

    只见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明天中午帮我带饭吗?”

    早晨八点上课,七点多就得起床,先冲到食堂吃早饭,然后到教学楼上课,中午去食堂吃午饭,返回宿舍,晚饭再去食堂,再回宿舍,一天跑好几次,关键是贼老远。

    从宿舍去食堂需要斜穿整个学院,吃饭十分钟,走路一小时那种,宝贵的时间全浪费在路上,休格有理由相信自己屡次睡过头,错过晚饭,很大原因是潜意识嫌弃太远,排斥食堂。

    军史研究专业属于文史系,社会科学的一种,除了专业课和公共基础课,不涉及联合作战系的实践课程。

    如果只求毕业,不搞研究,不发论文入主研究院的话——比如休格,每天上午半天课,其余时间自由活动。

    以前,休格总觉着校园生活差点儿意思,但不知道差在哪儿,吃完两顿盒饭他终于明白了!

    真正滋润的校园生活应该是:上完课回宿舍美美地睡个午觉,伴着慵懒的阳光随便翻翻书,晚饭后休息片刻,洗澡爬床。

    没有食堂!

    两者中间不差别的,差了一个能给他带饭的好室友!

    保持低调混到毕业是休格给自己定的小目标,目标之外懒得管,宿舍教室两点一线的生活方能体现出“混”的真谛。

    维克托不知休格心中所想,以为整天闷在屋里的室友是研究型虫才,他去年执行保护任务时见过类似虫员,做起事来废寝忘食,衣食住行全在实验室度过,突出一个字,宅。

    所以当休格提出带饭请求,维克托仅一愣,旋即释然:“我明天上午比较忙,中午恐怕回不来,只能帮你带晚饭。”

    原本抱着“成就成,不成也不亏”的念头随口一问,没想到维克托居然答应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休格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小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他回望好室友,露出一个满足且蜜汁甜蜜的笑容,大力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态度彬彬有礼,搭配上可爱的五官和小酒窝儿,很容易令虫心生好感。

    尤其那双黝黑明亮的眸子,宛如星空般璀璨深邃,凝视久了好像会被吸进去一样。

    维克托没觉察到自己有刹那失神,反而更加认定休格是一只心思单纯的年轻虫,带个饭就笑得这么满足,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幸亏搞军史研究,否则少不了被欺负。

    好虫啊,学院第一好室友,不接受任何反驳,有这样的虫在身边幸福感爆棚!

    休格目送好室友端着水杯离去,给他点了五百二十个赞,同时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雄虫身份,否则会拖累维克托。

    这一刻,万事不管的原则在本尊没注意的地方,悄然破开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休格并未注意这是他假装雌性以来,第一次从其他虫角度出发,坚定保守秘密的想法。

    第三军事学院科研所——

    某间办公室内,一摞试卷废纸般贴着桌腿歪倒在地,飘得到处都是。

    身穿白大褂的诺亚伏在桌上,勉强还算整齐的宽大桌面清空一角,一张试卷铺在上面。

    他给休格准备的试卷并不遵循由简到难的规律,而是难易混杂,有高峰有低谷,如何迅速判断难易程度,进行取舍是应试关键。

    只有这样,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获得高分。

    按照顺序解题是最愚蠢的做法,没有之一,因为前半段的题不是特别难,属于能解,但不容易解的那种,按部就班会浪费大量时间,不如跳过去,选择后面较为简单且分值相同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