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文澜第二次上桥。

    往回走。

    来时用了多长时间,回去同样。

    当回到起点,兜售船票的男人拦住她,“两江夜游,两江夜游,神女皇宫号,美女来一张?”

    “两张。”文澜利索回复。

    那男人显然高兴,一下卖出两张,“好,那你们跟我一起来,车子就在下边,带你们去码头!”

    “同伴还没到。”文澜老实回答。

    小贩犯难,“这班船在十点钟,下一班十点半,十点半是最后一班了,不然,你买十点半的?”

    “游览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

    周遭都热热闹闹的,别人都是结伴同行,她一个人只行单影,偏偏不信邪一样,文澜只思考了瞬间,就将两个时间点的船都扫了。

    做完这件事,她才后知后觉,好像心底早已经有答案,有应对他的策略,他十点不会到,那就是十点半,已经为他的反应留足后路。

    文澜当场拿到四张船票。

    十点的船还有十来分钟启航,售票的小贩劝她最好立即去码头。

    她摇头。

    小贩只好告诉她,等同伴来了,立即打电话给他,街对面就是船务公司去码头的车,最迟十点二十,不然就错过了。

    文澜点点头,说谢谢大哥。

    那位“大哥”被她叫得舒服,打了老久的招呼,才挎着包去旁边兜售。

    文澜在原地,立即拍了船票信息给他:一起游长江?

    其实问号打得也是多余,她船票已经买了,上面图案醒目,一艘四层楼高的气派游轮、亮着金碧辉煌的灯光在黑色水面穿行,神女皇宫号,发船时间十点整,所有信息都一目了然。

    他没有反应……

    他要来的话,立即就要给她打电话,因为时间很紧张了,她发船票时,已经离开船只剩十几分钟……

    她不是非要紧赶慢赶,而是她从晚上七点多就开始给他发消息,他如果在意,早就从别的地方赶到,别说十几分钟,两分钟内他就能出现……

    文澜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她努力抬眸,将四周逡巡一圈。

    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年轻人为主,每个人身上都充满活力,大概出来旅游就没有心事重重的,只有她紧张、忐忑、心乱如麻。

    手机忽地响起,那动静吓她一跳,垂眸去看时,是一串陌生号码,她甚至不抱期待是他,但是手仍然颤着将手机递去耳边。

    “美女,怎么还不过来?十点船开了!”是售票大哥的声音。

    文澜苦涩提一下嘴角,“我下一班……”

    “那你抓紧!给你同伴打电话,顶多再耽误二十分钟!”

    “好……”

    那边挂断。

    文澜打开聊天界面,将十点半的两张船票发过去。

    那界面特别讽刺。

    她连文字都敲打不出来了,就发好新的船票信息过去,然后再一次加了自己定位,表示仍在这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在夜晚的暑气里流逝,文澜茫然地望着江面,有游轮开过,像江上的巨大萤火,船头的人纷纷举起手机拍吊脚楼的壮观模样。

    她也入了别人的镜。

    十点十五分时,售票大哥的电话催来,让她赶紧上车去码头。

    文澜应允,离开原地,上了船务公司的商务车。

    大概七八分钟,到达码头。

    山城地势陡峭,通往码头的路很长,一直下行着,巨大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所以在山城活动,很少有如履平地的时候,哪怕要坐游轮欣赏夜景,这之前,光上船这一条路都要周折一番。

    也算特殊的体验,文澜随着人流到达江边,整个位置像是凹下去,举目四望都是在天上般的城市。

    她登上神女号,随着人流达到四楼的船头甲板。

    这时游客开始分流。

    四楼船头是vip位置,需要另交六十元费用,有宽敞的座位和圆桌,提供茶水,体验感比较舒适。

    大多数游客都坐去了走廊两侧。船头惬意。

    文澜坐在船头人最少的地方。

    山城夜景的美在江上看,幢幢高楼如玉柱火把、灯火通明。

    江水被照得承托住了月色与楼影,船行而过,劈波斩浪。

    两岸夜景扑面。

    江水吹动她两颊的发,在莹白肤色上静静勾缠。

    浑圆双肩支起优美的廓形,往下收着到被藤椅拦住的腰际而去,她靠着,仰后颈,好像在朝上欣赏。

    当船头穿过一座跨江大桥时,夜景强烈地冲击视野,船上游客都发出惊叹声。

    她头低下来,贴着裙边放的手心紧紧扣着一部手机,那里久久没有动静。

    她吃力般地抬起,接着让前方景色在镜头里定格,璀璨一片。

    发过去,界面拐角上的时间显示晚间十点五十分。

    文澜垂眸看着他一晚上没回复过的界面,视线停留在这张江面夜景上,然后手指轻抬,打去一排字:夜景好美啊。

    潜台词,我想你……

    猛地,甲板响起集体的一阵狂呼,同时耳畔忽然炸了一声般,眼前的光突然全灭。

    手机屏幕同时也暗下去,周遭一片漆黑,文澜抬眸,看到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漆黑山影,前一刻繁华摩登的城市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一般。

    船仍然在行。

    “灯光秀停止了!”游客们在讨论,意犹未尽。

    这是十点半的最后一班船,很不划算,因为一个小时的游览时间只有一半可以观赏到夜景,返回途中,两岸灯光秀停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大家随着船体在漆黑江中穿行,不断有打哈欠的声音飘来。

    繁华过后,人们都倦了。

    文澜仍然看着上方,微弱地只剩路灯照耀,那昏黄光在整个建筑光源一灭时,竟然很长时间内没被人们察觉到。

    文澜看着那些昏黄的、站着最后一班岗的路灯,眼底光泽飘散,像江水只剩幽幽黑暗,不见神采。

    十一点半,船靠岸。

    明明是同一个码头,因为没记住来时的路径,竟然就走出了完全陌生的路况。

    很长很长的台阶,倒是和来时一样,区别在出口,来时的路口道路宽阔,有着蓝色铁栏杆,岸上也繁华,都是大楼和车来人往。

    这一趟的出口却是有历史感的半截城墙,上了道路,是一条单行道,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的底部,那边倒有大面积的位置,但显然不是供给游客使用,游客全部站在城墙这一侧,在路边对着单行道上的车辆招手。

    很难打到车。

    文澜试着叫网约车,可连续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一辆接单。

    她随意问了路边一辆私家模样的车,开出的价格却吓人,她有意往上坐时,旁边一个大姐火急火燎提醒,说可能是黑车,“你长这么漂亮不要上去哦!”

    大姐很关注她,不允许她坐那些黑车。

    文澜被逗笑,同时也感激地点点头,表示记住她的提醒了。

    接着,她退到边缘,靠在半截城墙上,继续呼叫网约车。

    身边游客都在吵闹,“怎么叫不到车啊!那些停着的也不带我们!”

    “前面是写字楼吧,人家下班把车都叫走了,怪不得这里的司机这么牛批!”

    “咱们到市政府平台投诉他们!凭什么不挂单!”

    “不挂单贵啊,价格随便他们开!”

    闹得不可开交。

    文澜听了一耳朵,猜测那些停着车都是网约车,但在这里载客时,关闭了软件,这也是为什么叫不到网约车的原因。

    她有点精疲力竭,不在乎什么安全不安全,打算随便打一辆走,结果,她想开的同时,别人好像也想开了,无论多贵、多不安全,一股脑地挤上去,等到她时,单行道上只剩寥寥车尾,半个停载的影子没有。

    她于是蹲下来。

    在马路边缘,在半截墙根底下,抱膝、埋住脸庞。

    山城建城两千余年,从秦时至今,大小城门七十二座。

    望江门码头由望江门把手,在古时就是山城的第一要门,也是现代山城的十大文化符号之一。

    岁月洗礼后,曾经恢弘的望江门城楼只剩城基石梯而已。

    景光灯停止后,望江门的城基石梯也落寞般,没有一点地标的气势与威望。

    世界都静着,她也被遗忘。

    文澜不知道蹲了多久,终于缓慢地站起身,她脸色白如纸,在微弱路灯光中像一块玻璃的色感,凝重而无声。

    偶尔有车子从单行道滑过,在她眸底留下一片模糊重影,因为蹲太久,视线开始不清,她勉强撑住视线,慢慢地、摸索般地观察眼前景象。

    其实,她在站起来的中途就感觉异样,那条单行道的对面,写字楼的底部广场边缘停着一辆深色轿车,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在写字楼几乎走空之后,还停留在那里。

    可能她也想要求生,想要一辆车将自己载回酒店,就将期待的视线本能往那边望去。

    路灯昏黄,连写字楼底部天花顶上的灯也是那种黄。

    像儿时夜晚玩困了就地倒在家里门廊下的昏黄时光景象。

    有点熟悉……

    熟悉感忽地就扑入眼底。

    车前站着一个男人,在靠近下单行道的位置,可是他没有过来,穿着敞开领口的浅色衬衣,西裤露出脚踝,黑色商务皮鞋纤尘不染。

    文澜视线慢慢稳定,能准确分析对方的肤色和五官,对方有着完美的脸庞,身姿挺拔,比例符合黄金比。

    就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对她不够热情,淡淡地,冷静地,漆黑眸无动于衷般地与她视线对上。

    文澜一对上后,就无法拔开,她看着他,然后确定了是他。

    他来了。

    他竟然来了。

    说不清是愿望达成的欢天喜地,还是等待过久后的麻木不仁,文澜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

    她就站在城基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单行道,与他高挑的身形对峙。

    他头发漆黑,在灯下偶有光泽闪现,整个人从头到尾的发亮,英气逼人。

    而文澜除了脑袋清楚,其他都狼狈不堪,她甚至没有多少力气这么一直站下去。

    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对峙到什么时候,需要有个什么结果,但文澜就冷着眸光不动,她就静静看着他,像今晚从七点多开始给他发消息,一直发到快要下船、他都无动于衷般,她也要无动于衷地反馈。

    她想说话,想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叫她等这么久,她有多累到底知不知道?

    但是,这些示弱的话让文澜无法开口,她眼神冷着,要强着,要他先做反应——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声不吭又跑来什么意思?

    单纯接她回酒店,嫌她是个累赘,总是麻烦到他?

    他什么时候能够摆脱那股高高在上、冷若冰霜?

    文澜完全不想过去,不想主动,一个字的示弱也不要!

    她眼神开始激烈,充满破碎地憎恨,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必要地排斥她不可?

    他没了骨肉,她也没了骨肉,她是母亲,难得会比他做父亲的伤害还少吗?

    为什么?

    为什么……

    文澜又开始绝望了。

    她到底示了弱,先有情绪表现出来,而他始终站在那里不动,霍岩这一生的冷酷大概都用到她身上了,文澜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他冷漠地站在那里不动,既然不动,又为什么要来呢?

    文澜实在舍不得他,她试图伸手去够他,因为泪光中,他既遥远又看着似很近,他模模糊糊,但是就在眼前,只要她先够着他,他就能彻底回来她身边。

    但是文澜好绝望啊,他为什么就不肯走那最后几步呢,她朝他走了那么多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难堪重重,她没有放弃啊……

    她就是不想走最后一步,她不想,她要确定他是爱她的……

    如果爱她,最后一步就拜托他走过来不可以吗?

    他为什么还不过来啊!

    文澜又放低了标准,由一步不肯过去,到期待他先过来,又变成是她的身体与情绪不允许,她想要过去,但是腿脚动不了。

    她精疲力竭,她今晚走太多路,她在山城受太多苦,光住院就有两次,她没力气过去了,他过来不可以吗……

    求求你过来……

    走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到底有没有表达清楚,以为请求的时间很长,但事实应该是很短,她从抬起一只手,手指朝他的身影抓握后,抓到一团空,和漫无边际毫无实质的昏黄光线。

    接着,身后石阶下突然人声熙攘。

    前一秒还仿佛只是两个人世界的地方,忽然涌出一大波人,就在文澜身后。

    那些游客大约从其他游轮上岸,意犹未尽议论着夜景和怎么回酒店,世界一下子嘈杂了,文澜背对着那些往上的人,她站着不动的结果就是开始被那些人冲击,她的身体被撞得摇晃,人们想走,而她占据着那里,自然而然摩擦到她。

    文澜就绝望了,她连最后的阵地都要丢失,视线开始彻底地被泪光糊住。

    她没有发出声,就光泪罩住双眼,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也被撞地偏开了方向。

    时间好像很长很长,但是仍然是短的,这波上岸的游客摩肩擦踵,比她来时凶猛多了。

    她开始感觉到人潮撞到自己时,后方其实源源不断的人才开始登陆。

    文澜站不稳,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忽然,一堵温热的墙就猛地抱住她……

    她不晓得怎么形容这股拥抱的力量,她其实也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当那股力量将她搂住还不够,立即搂着她腰与她调换位置,她的背部被旋去了写字楼的方向,而脸庞却迎着长江南岸的山影憧憧。

    无数道声音在震动,月色朦胧高照,文澜下颚抵在他心口,脸仰着,闻到他身上熟悉无比的荷尔蒙味,凝滞的泪珠才汹涌掉落。

    他背后是数不尽的上行人流,他护着她,与她在人潮里拥抱。

    文澜一开始不可置信,后来委屈地大哭,霍岩用手扶住她后脑勺,将她哭声压进他怀里,根本止不住她的动静。

    文澜手与脚明明没有力气,无法移动半分,可她的哭声好有力量,甚至闭起眼睛哭,哭到头昏脑涨,像要中暑死去。

    那个男人抱着她,在人潮里紧紧拥抱,好像他自己推倒了对她建立的围墙,他确定是要爱护她了,才抱得那么紧。

    文澜又恨起来,哭声由伤心变为意难平,记得他全部所作所为,他休想轻易安抚住她。

    然后他使诈。

    她的哭声连绵里,泪水糊住脸,忽然不同于她的柔软力量,他气息强硬而更有决断,因为情绪而热烫的唇不知从她脸部哪个位置寻来,酥酥麻麻地触觉,唤醒了文澜因为哭而耳鸣的听力。

    虽然在他怀里,可他背后那人潮的动静猛地更真实扑入。

    文澜泪光朦胧的眼也瞬间被唤醒,然后看到霍岩近在咫尺的脸投入但是皱紧眉心地胡乱亲她。

    他那眉心褶皱,仿佛亲她是件超难度工程,他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对付她,他吻她的鼻尖、鼻翼,在脸蛋上折磨,又掩藏不住真相地进攻她的唇部,他完全不赶行程地将她唇瓣吮透,然后才动舌尖搅翻她的天地。

    “贝特丽丝……”文澜泪珠还在落,听到沙哑热力的男音咬在她耳畔,“我的贝特丽丝。”

    光影重重,一切都像不真实的,残缺的城基,打车的人流,现代化的写字楼,拥吻的男与女,还有那句我的贝特丽丝。

    文澜泪光中半睁眼,完全不用担心无力的身子去向何方,他两臂是最安全的港湾,包围着她,他脸凑在她脸旁,两人几乎贴面,看不清他什么样儿表情,但文澜的哽咽声被这句我的贝特丽丝温柔地安抚住。

    就算大梦一场,无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