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说什么?祝煦光听不太懂,但自己又接着说:“人皆有忘不掉之事,情爱并不那么重要,只是此生我事已了,再无牵挂,余生也只能纠结情爱之中。”

    “你……”南叔长长叹气,眼角皱纹多了许多,整个人比起祝煦光见到的老了不止十岁,就连他自己,声音也沉重许多,听着也再不是二十来岁时的声音。

    “南叔不必劝我,这些年我也没有因为情爱耽误大事,沉冤昭雪,重振将军府,我已达成所愿……只是京城于我,却是家破人亡之地,我无法在此处待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南叔怒吼一声,却不知为何突然哽咽,但立刻转身,不让祝煦光看出自己的狼狈,“你、你还有你师父,你故友,也还有我这个做的不好的叔叔……这又是何必呢?”

    他不懂祝煦光为何迟迟放不下,为何都过了快二十年,却始终执着一个早已不在的人,哪怕一眼就能看见前路似锦,却突然抽身,要离开繁华人世。

    “可我若没有师兄,也就没有师父,更没有故友……”祝煦光听着自己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只能听着梦中的对话继续下去,“我知道师兄所愿,南叔,这些年来我照着他所想而活,有时我亦觉得已经放下,有时……我也好想记不起他。”

    “可是自欺欺人,又能走到何时?这点,南叔比我更清楚,世人各有追求,我所想不过与师兄一起浪迹江湖……”

    祝煦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我知晓师兄不喜我杀戮成性,更知他不愿我被仇恨掩埋……我已经做到了,如今,我该去找他了。”

    “我让他等得太久了。”

    南叔不再劝,只是又一声叹气:“我……有些后悔了。”

    若是当年他狠心一点,不把祝煦光留在长宁,如今会不会更好一些?

    又或者是他不那么狠心,索性就让祝煦光真正放下过去,只好好活着,又会不会好些?

    “您无需后悔,我只是……”祝煦光想了想,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他向来不会说话,沉默半晌,只是道:“保重。”

    白雾茫茫,祝煦光好像睡了许久,又好像只是片刻,他觉得周身越来越冷,脚下也变成松软的泥土,四周风声喧嚣,击打着树枝。

    再一睁眼,他发觉自己正走在雪地上,这片亮得刺眼的雪地让他眼睛生疼,只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但脚下却没有停,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着。

    远处是雪山,脚下是雪地,偶尔能遇见裹得厚厚的行人,但往雪山深入,便是人迹罕至,只有几只黑鸦飞过。

    祝煦光记得这样,正是记得,才愈发抗拒,想要从梦中醒来。

    他不会为一个梦感到痛苦,这只是个梦,他记得师兄正守着自己,也记得他们很快就能回到从前,但会比从前更轻松自在,不再背负仇恨,不再担心前路漫漫。

    但脚下愈发沉重,祝煦光看着自己来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地方,也看到自己背着的不只是赤鹤剑,还有那把十多年都没有再出鞘的碧水。

    雪下得更大了,祝煦光却恍如未觉,只慢慢半蹲下,冻得指节通红的手轻轻碰了碰雪地,好像担心打扰长眠此地的人。

    “师兄,我来陪你了。”

    他会好好活着,会在这片雪地里走向衰老,完成那人以命相托的心愿,然后再期待着梦中相见,若有幸,再约来生。

    ……

    祝煦光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杂乱无章的梦终于还是影响了他,坐起身来只记得晃晃脑袋,接着就靠在一边,迷茫着发呆。

    屋内没有点蜡烛,暗沉沉的,所以就更加喘不过气,让人无法清醒。

    他仍有些迷茫,盯着唯有一丝亮光的窗户,门被轻轻推开,徐相斐踏进来,瞧见床上坐了个人,顿时笑开,径直往床上一倒,然后被祝煦光手忙脚乱地接住,慢慢搂在怀里。

    徐相斐狠狠揪着他的脸,却摸到一手湿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抹着祝煦光的鼻尖和眼下。

    “怎么回事,做噩梦了?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应该是。”祝煦光这才发现脸上冰凉,“我也不知道。”

    “做没做噩梦自己不清楚啊?”徐相斐无奈,但也不想探究祝煦光梦中有什么,他知道师弟是个只重当下的人,什么神魔鬼佛,前世来生之说,都是不信的。

    一个梦不会让他太纠结。

    徐相斐摸了摸身上,翻出一块手帕来,仔仔细细按在祝煦光脸上,“好了,小渔回来了,正等着你一起用晚饭呢,你是不知道小渔现在有多厉害……”

    祝煦光终于回神,慢慢抱紧他,“嗯。”

    他不会为一个梦魂不守舍,被徐相斐安慰一番也就过去了,起身收拾一下就和徐相斐去到前院,岳渔果然已经等着,一见他来就过来迎接,亲亲热热地喊:“祝大哥!”

    祝煦光也点点头:“好久没见了。”

    “祝大哥先前冠礼我没去,只托人送了礼去,现在倒是真的要说一声迟来的恭喜了。”

    岳渔眼睛一转,悄悄看了看徐相斐,又扭头看看祝煦光,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个年纪有的人已经成亲,可自己还不通情爱。

    岳家里也就徐相斐最先定下,却是和自己师弟,这要是在京城,估计早被人口诛笔伐,但是江湖之中嘛,也就看得开些。

    更别说徐相斐是他大哥,岳渔见他高兴就好了,才不会讨人厌地指指点点。

    几人都不重口腹之欲,吃的东西也简单,等快要吃完,岳渔才一拍脑袋,突然宣布:“大哥,这侯府我日后应该是不住了,等过些时候就在外建府,大哥和祝大哥随我一起吧。”

    祝煦光和徐相斐对视一眼,便说:“乔迁之喜,我们自然会去,不过我也有旧处要去,之后想和你大哥在外租个院子。”

    “啊……”岳渔可怜巴巴地看向徐相斐,想把大哥留下来,但是心肠很硬的大哥选择拒绝。

    “好了,你也忙,总不能每回都照顾着我们吧?我和你祝大哥又没什么事,还是在外面住好些,也免得有些人说闲话。”

    祝煦光是常大将军之子,生母又是郡主,沾了点皇亲国戚的意思,岳渔现在是新皇这边的心腹,两人其实来往少些为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又惹是非。

    岳渔其实也知道这一点,只是想和徐相斐一起住而已,只好抓着他手说:“那大哥一定要经常来看我,等我空闲了就带大哥逛逛京城。”

    “等你空闲了,只带大哥逛呀?”

    岳渔看看祝煦光。

    徐相斐笑了:“忘了你二哥了?”

    “二哥?”岳渔一想,这才恍然大悟,新皇一路如此成功,离不开叶家水路运船运良相助,叶期作为叶家下一代当家人,确实是该进京觐见的。

    岳渔更高兴了,虽然之前与叶期想法有过冲突,但都是一家人,这么久没见哪里有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