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他就要叩响门扉,那扇门忽而向内打开,沈折雪衣裳整齐站在里面,看到袁洗砚似乎一愣,旋即笑道:“可是有事?”

    “谢逐春这两日不大对劲。”袁洗砚道:“晚上睡不着觉,剑意也乱,暴饮暴食,而且……”他向屋旁的树上瞥了一眼,“还不敢来见你。”

    沈折雪轻轻颔首道:“我知晓了,多谢你。”

    酷酷的□□头传达到了自己的意思扭头就走了。

    秦姑真随即落地,与沈长老说了冷文烟的情况,沈折雪给她开了些调养的药方,秦姑真仔仔细细默记下来,犹豫半晌,道:“沈长老,文烟的兄长,如今还有健在的可能么?”

    冷文疏的魂灯在冲阵那时就灭了,按理说魂灯已熄,便是身死道消。

    可是如今他连尸首也没有找到,再者有薄紫衣之例在前,众人也便依然不愿死心。

    沈折雪沉默许久,道:“他身上还有醉梦姮娥的毒还未解开,四方界这三味奇毒用到一定程度便不属于毒的范畴,更接近于巫蛊或咒术,我所知醉梦姮娥会有封魂之效,魂魄沉睡时魂灯也不会亮。”

    这番话无疑会给她们留下一线希望,但沈折雪顿了顿,又道:“只是天河血锁本就算是禁术,冷三秋将冷文疏掳走,或许是为了不令旁人再利用他的血脉,所以……”

    秦姑真也不是当初懵懂天真的少女,她镇定点头,道:“我明白了。”

    她眼神果决,似乎与当初在廊风镜阵时已有了许多的不同,再询问了一些细节后,便也先行告辞。

    只是离去时她脚步一顿,回首低声道:“沈长老,镜君司命他……他可还好?”

    帝子降兮并不像寻常宗门,弟子间将往来频繁,部分长老真人会下来授课。

    在他们宗门内,几年不识一面也算是常事。

    秦姑真曾真心实意地崇拜过镜君司命,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期望,她想要有一天自己也能登上那高入云霄的星台,以承天道之身,为天下祈福卜算。

    可是在帝子降兮内,天资卓绝的人绝不在少数,秦姑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自己并没有那个天赋,也不可能达到镜君的高度。

    她只能在湘君门下,为接任守护大阵的职责,日复一日地修习灵屏阵法。

    而含山的余庭给了她一个新的骐骥,她好似能够摆脱这循规蹈矩的命运,去为自己搏一个将来。

    余庭冷待她的那段时间里,秦姑真也曾后悔这决定,可是她不知道还能去到哪里,被帝子降兮驱逐的过往太不堪,再没有人为她指明道路。

    她便是在那时听闻冷文烟的风评,太清宗的宗主嫡女,娇纵跋扈,为所欲为。她在含山简陋的居所内掷卜,算出杂乱的结果,明月孤悬天边,心中生出诸多的不平。

    直到来到太清宗后,冷文烟身影才从流言蜚语里走到了她的眼前。

    她其实很想对她说:“师姐,我以前那样不喜欢你。”

    而到了如今,竟是冷文烟教会她,其实不论是谁,从来不需要依赖另一个人生存,更不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以为自己反抗了命数。

    真正对命运的抗争,是即使命运拨弄,也能发觉自身存在的意义。

    一如薄紫衣,更如冷文烟。

    秦姑真离开后,谢逐春从树上跳了下来,面朝树干陷入自闭,末了似乎憋了股气,拔腿就院子外走。

    他人都走到了月门前,硬生生转了个身,朝沈折雪喊道:“你都不叫住我吗?!”

    即使化形为人,谢逐春的性子依然没变,惯来是我行我素,好似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他。

    可是沈折雪还记得那时含山阵下,他神思迷蒙,声嘶力竭地捶打阵门,声声质问相辜春为什么不带上他、为什么留下他一人的样子。

    在猝然得知沈折雪就是相辜春后,他便再不与人交谈,回到太清宗后更是独自关了好几日的禁闭。

    他又气又难受,不知如何面对相辜春。

    这么多年过去了,剑灵的思考方式还是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对剑主心生怨怼,永远只是认为身为兵器的自己不够锋利,不够厉害,才会被舍弃抛下。

    故而沈折雪没有立即去找他,他知道谢逐春需要一段时间来平衡身为“人”的正常的脾气和剑灵的自责。

    而现在谢逐春还没有想的那么清楚,但却也愿意出来问个明白。

    他小孩子赌气一样来问,沈折雪笑道:“是我的错,那你过来好不好?”

    谢逐春几乎是横行着过去,倒是比沈折雪还要先开口,愤恨道:“你怎么给含山干完活又给太清宗干活,累不累啊,干脆跑了算了。”

    “那你呢?”沈折雪轻声问道:“你怎么又留在太清。”

    “因为老子不想听你的!”谢逐春捏紧了拳,咬紧后槽牙,“我不想去看甚么名山大川,你都不是我剑主了,凭什么管我!我偏要待在太清,这里照样吃香的喝辣的,才不像含山那个窝囊地方。”

    沈折雪的眼底浮出伤怀的神色,他也听闻过谢逐春的过去,他在含山待了很久,直到那红衣如霞的宗门再不复往昔模样,他才叛出含山投了太清宗。

    而辜春剑的本体还留在那里,他带不走。

    依辜春剑从前的脾性,旁人要是摸一下它的剑刃都会被打手,遑论将整把剑留在含山,被桑岐驱使。

    “我当时……是做错了。”沈折雪抬手,摸了摸谢逐春的发顶,“擅自替你做决定,是我的过失。”

    谢逐春抽了一下鼻子,“噢,你现在知道了,晚了。”

    他拍掉沈折雪的手,凶巴巴道:“你现在和你那徒弟去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罢!老子要去快活逍了,你说的对,这天下好玩的那么多,我乐得自在。”

    沈折雪自动忽视掉巫山云雨那句,温声道:“我自然不会拦你,但我只是想要问一问,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攻上含山,拿回你的剑体吗?”

    谢逐春猛地抬起头,甚至来不及掩盖他那已经红透了的眼圈。

    “成为我的战友,拿回含山。”沈折雪道:“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人,我以沈折雪的身份来问,你能不能,与我一道实现这个心愿?”

    谢逐春抹了把眼睛,深吸几口气,缓了许久。

    末了他道:“妈|的,再信你一次。”

    沈折雪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