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海棠撑起的身子又跌了回去,半晌,把夹被往上拽了拽,遮住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声音闷在被子里问:「你怎么回的。」

    「哦,我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说眼看着就成亲了,让他别添乱了。」满儿说,瞅着靳海棠把眼睛闭上了,用手把被子拽到头顶上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满儿往前凑了凑说:「我说完了他什么也没说,就愣在那儿,我就走了。」被子里一动也不动。

    「公子,皇后娘娘凤驾到了。」跑进来一个大丫鬟气喘吁吁地说。

    「呀,皇……皇后来这里了吗?」满儿等几个小厮慌了,一时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满儿匆匆跑进来又对靳海棠说了一遍,那被子还是不动。说话间,一对对的进来了六个宫娥,锦衣华服,云鬓高堆,带进香风阵阵。满儿几人忙低首跪下,皇后在两个宫娥的搀扶下进来了。

    皇后伸手把夹被掀开,轻笑说:「姐姐来了你还装吗?我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你就歪在这里接我啊。」

    靳海棠狠狠地给了皇后一个白眼,气鼓鼓得把脸扭向一边儿。宫娥上前拿了个蚕丝牡丹团垫铺在炕上,皇后坐下说:「你这是恨上我了?唉,原来,再不是那个无事就进宫缠着我胡闹的弟弟了,这两年多没见你,都生分了呢,枉费我在你皇帝姐夫面前哭哭啼啼的求了几日,才求来这个机会的,唉。」

    皇后兀自在那里唉声叹气,靳海棠转过去身子背对着说:「我怎么敢呢,事事仰仗你呢,连这婚娶大事都得依你呢。」他口气强硬,几个宫娥都知道连皇帝都让着他的小性儿,倒不以为意。皇后无法只好哄劝他,费了半日口舌,靳海棠脸上这才有了笑意。皇后招手让满儿把靳海棠的喜服拿来,哄骗着他穿上试试。靳海棠只得换上让皇后前前外外的看了个够,皇后这才满意的嘱咐他早睡,施施然走了。

    月亮悠闲的在空中冷对着这世间,看清了悲喜看透了冷暖。靳海棠穿着一身喜服立在窗前,大红色的火热掩不住身上一阵阵的凉。

    三五、抢亲收意外患难终思定

    靳府大门和两个角门都有侍卫把守。陈查和小江窝在离靳府不远的一处房顶上,小江跃跃欲试得要往前冲,陈查在身后死死的拽着他的衣衫下摆。「查查,你别拽了,差不多了。」

    「你别急,你看……」陈查指着天上的月亮对小江说:「等到那片云彩飘过去把月亮遮住了,你就带我进去。」

    看那云彩飘的那个慢啊,陈查恨不得吹口气把那云彩吹过去。终于等到云彩遮住了月亮,小江拽着陈查的衣带飞身而起,渺若惊鸿从空中飞向靳府。

    「查查,花花在哪里啊?」小江悄无声息地落在高低屋檐的错落阴影处。陈查居高临下仔细看了看,辨认了下宅子结构,忽然看见一行人从后头内院里出来了,送出来的人里头依稀有满儿几个小厮。辨认服饰出来的应该是皇后了,一行人走到了有侍卫把守的院落里。陈查心思转了转,不用说,出来的那个地方肯定就是海棠住的地方了。小江眼神好儿也看准了满儿几人。小江带着陈查猫腰在屋脊上起落隐蔽落在靳海棠的屋顶上。「小江,下去后你点住那几个小孩儿的穴道千万别让他们惊嚷,我制住海棠。」陈查对小江嘱咐道,小江牢牢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环儿忙走到门前看,门一开,环儿软软得倒下,小江扶住他的身子进来,屋里头棉儿、满儿几个小厮抻头看,都被小江点中穴道,身子还没倒下,小江就闪身一个个悄无声息得放倒。

    陈查跟在身后进来,一眼看见内堂窗前背身站着的靳海棠,不由得走上前,恰此时,靳海棠恍若相知般募然回首,两个人愣在当场。

    靳海棠就那么红红火火的站在那儿,身上的喜服是大红色的团花织锦金线绣的「芝兰好合」,袖口、领口是金色恰边儿的回纹「喜」字,左袖上图案是「如意吉祥」,右袖上图案是「富贵满堂」。喜服裁减合身,把他纤长的身材勾勒的更加挺拔。头上戴着大红色双翅帽儿两边儿插着宫花,齐额压着如墨的发色,更显得眉若远山,眼梢含春。这些日子心力交瘁,暖玉般的脸色带着一抹青白,红润的嘴唇变成了淡粉色,肌肤却透出那份细腻来。陈查盯着上下看了无数遍,扑上来抱在怀里抵在墙上,冲那粉色的唇狠狠的亲了上去。

    靳海棠一回头看见了他,以为是梦没醒花了眼,正在愣神儿被他扑了上来,热气腾腾的身子把自己裹住了,带来他一贯强势又挑逗的吻。只是这吻抵死缠绵,把呼吸都吸走了,连舌头都快被他吸出来了。被陈查紧紧的抱着,他的胳膊越收越紧,身上有些地方开始疼了。

    怀里的人「唔唔」的扭动着身子躲着,陈查的火都快上来,有人用手指头戳自己的后背。讨厌,谁这么不识相。小江的声音响起:「查查,花花的脸色不太好看呢,你把他放开吧。」陈查听了忙松了胳膊和嘴巴,拉着靳海棠一看,果然脸色潮红,在那里大口的喘气。

    「你……你……你还来做什么。」靳海棠调整了下呼吸背倚着墙说,「别再花言巧语的哄骗我,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我不管,这一世你是我的,不管是男是女不许你和别人在一起,今天,就是把你打晕了,我也要带你走,想要成亲,除非我死了。」陈查理直气壮地说。

    「你……」靳海棠轻咳了一声。

    小江戴着人皮面具的脸凑过来说:「花花,查查说的是真的,从你家里出来的这些日子,他和死了差不多呢,整天喝了醉,醉了喝的。既然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还别扭什么呢,跟我们走吧。」

    靳海棠瞪大眼睛说:「你帮他说话的,他有多坏我会不知道,哄骗了我去只会扣下我当人质,哼。」

    陈查想把他打晕了还不舍得,费了口舌在那里劝说,说了一会儿一回头看见小江仰着头对着屋顶发愣。「小江,你做什么?」陈查问。

    小江把脑袋摆回来表情疑惑地说:「花花,刚才你家屋顶上来了好多人呢。」

    陈查一惊问:「怎得?听到了什么吗?有多少?」

    「嗯,有十一个吧,好像武功都不错的样子。」小江认真地说。

    陈查低声说:「冲这里来得吗?」

    「不是。」小江摇头,伸手一指说:「从好几个方向来,都往那儿去了。」

    陈查轻轻推开窗棂,远远的看去没有任何异样,陈查让小江去查看府外的侍卫,片刻后小江悄然进来,果然几个门口的侍卫都不见了。三人心下疑惑,陈查猛然醒悟道:「呀,那个方向好像是你皇后姐姐住的地方。」

    靳海棠吃惊,怒目道:「一定,一定是你们的人,绑了我不够,竟然打我姐姐的主意,哼,卑鄙,无耻。」甩开陈查,摘了墙上的宝剑就往外跑。陈查追上去,心下隐隐的也觉得有可能是韩重派的人来。西齐皇宫守卫森严,难得有机会皇后出宫,若是要挟西齐,皇后比靳海棠更有分量不是嘛?只是,若真的是自己的人,那该如何是好。陈查心内彷徨带着小江紧跟着追出去。

    陈查三步两步追上靳海棠说:「你别慌乱,他们人多,冒然冲出去占不了上风的,伺机行事。」

    「闪开,用不着你在这里。」靳海棠认定是南越的人来夜袭,心内气愤,不过知道陈查说的有道理,便趁着黑影前去。

    三个人躲在暗处发现皇后的院子廊前几个黑衣人矮身蹲着,有几个人站在房门外头鬼鬼祟祟的。「他们这是要用迷香。」陈查小声说,又看了一下说:「这里不到十个人,还有些去了那儿了。」不敢让靳海棠家里人有闪失,对小江说:「小江,这里交给你了,千万不能让他们伤了海棠的姐姐。」

    小江点头说:「你呢?」

    「我带海棠去他爹娘那里。」陈查事情危急反倒冷静了,拖着靳海棠潜身出来,靳海棠不愿却怕真有什么事情,只好带着他蹑手蹑脚的到了爹娘的内院,却在一路上的假山、树下、护栏外陆续发现宫中侍卫和府里护卫的尸首。看他脸色铁青,陈查心里万分无奈,如果真是王爷的人,自己这一辈子都说不清楚了。

    果然靳老爷的房前也有黑衣人,看他们亮出兵刃了,靳海棠忍不住拔剑冲了上去,大喝一声:「大胆贼人,竟敢夜闯行凶。」黑衣人蒙回头飞身迎了过来,靳海棠不过学了些花拳绣腿,只为强身健体而已,平素又有护卫在身边,这一交手才发现差得太远。迎上蒙面人的钢刀,力道太猛,虎口一麻,手中宝剑脱手而出,一条人影腾身而出接过半空中的宝剑,正是陈查。

    陈查刷刷挽了两朵剑花逼退身前的两个黑衣人,将靳海棠拽到身后用身体挡住。月光清凉,蒙面人看了他几眼,提刀又上。陈查心中一凛,这些人不是王爷的人,如果是南越的人,断不会见了自己还使出如此拼命的招数。心里想着,手下不停,拉着靳海棠纵身往房门处逼近,几个黑衣人武功不弱,招式凌厉,陈查顾及靳海棠堪堪敌过。

    退倒房门口,陈查说:「你到屋里去,守着你爹娘。」靳海棠看他凶险,这会儿顾不得猜测蒙面人是不是南越的,执意不肯进屋。陈查气得跺脚说:「呆子,你在这里,我还得顾着你,你进去了,我也好放开手脚啊。」靳海棠这才闪身进门,陈查守在门口与四个蒙面人打斗在一处。

    靳贤和夫人听得门外呼喝不明所以,突然见靳海棠穿着喜服冲进来更是吓了一跳。靳海棠说了说情况,两个人恐慌得穿好衣衫缩在角落里。

    竟然又有蒙面人翻墙而入,陈查一个人对七个人,一个不提防被一刀砍在左臂上,陈查闷哼一声撞在房门上。「你们到底什么人?」见砍伤了自己,而且招招夺命,陈查已知这些人绝不是南越来得。只好奋力反击。

    听到他闷哼的声音靳海棠心中一紧,难道是受伤了吗?拉着房门就要打开,房门却被陈查夺了一把钢刀从外头别住了,只能推开一条缝却打不开。

    「陈查,陈查,你有没有事啊,是不是受伤了!你说话啊,你说话啊。」靳海棠拍着门扳大声喊,气得用脚使劲踢房门。

    「我没事,你老实待着,等我打退这些人。」陈查在门外回应他。

    靳海棠使劲推着门,把脸凑到门缝上看,惊见陈查半条臂膀都是血的,鲜血从左臂上嘀嗒往下淌。地上已经躺到了四个蒙面人,还有几个围住他。陈查毫无惧色,脸上带着些狰狞,手中宝剑攻势不停。随着他的剑光转动,靳海棠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忽上忽下得。只见一个蒙面人手中钢刀翻飞一个扫堂腿奔陈查下盘而来。「小心。」靳海棠大呼。

    陈查纵身避开下盘攻击,可寒光一闪一把刀冲面门砍来。「陈查!」

    眼看避不过了,靳海棠大喊,声音都嘶哑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嘭」一个人狠狠地撞在房门上,把房门撞开了,连带着把靳海棠撞了个后滚翻。

    「海棠。」靳海棠被陈查扶起来,靳海棠再一看,小江带着姐姐站在院子中,那几个蒙面人都躺下了,忙拽着陈查看伤势,心疼得脸色都变了。

    靳贤扶着夫人出来,皇后忙说:「今夜这里是是非之地,快快离开,赶回皇宫,到了皇宫就安全了。」

    说话间,靳贤捡起地上一把钢刀,刀把处有几个小字,靳贤递给皇后说:「哎呀,皇后娘娘请看,上面清清楚楚写得『峦州兵』几个字,这些人一定是南越派来的。」

    陈查刚待说话,皇后轻笑说:「父亲大人,哪有暗夜里杀人把自家旗号亮出来的,这是明显的借刀杀人嘛,莫要多说,先离开这里吧。」

    陈查不由得多看了皇后两眼,怪道西齐皇帝会这么喜欢她,不但长的美貌,还聪明绝顶呢。牵了马来,一人一骑,只夫人不会骑马和靳贤合乘。刚跑出一会儿,小江头前开路,在马上回头大喊:「小心,屋顶有人。」

    这条街是到皇宫的必经之路,小江喊完话,屋顶上埋伏的人见行踪暴露纷纷亮出身形,两侧窜起二十几人,手中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对准了。陈查和小江识得,同时叫了一声。

    「小江,你千万护住海棠的爹娘和姐姐啊。」陈查大喊,「最好能擒个活的!」

    「放心,大家都俯下身子。」小江说话间解下身上的袍子。

    陈查眼看钢钉破空而来,展臂将身旁马上的靳海棠擒了过来抱在怀里,俯身趴在马上。几人座下马加力,只听破空声「嗖嗖」不绝的同时,小江已经纵身在空中,暗运全力在手中的长袍上,舞成一团屏障。那软软的布料运了内功竟像铁板一样,钢钉被长袍扫中纷纷「叮当」跌落,在内劲范围内的钢钉也纷纷被弹走。

    这眨眼的功夫,马儿已经发力奔出暗器的射程范围了,小江身形在空中一转,落在屋顶上,脚下不停一溜烟儿跑了个来回,那些黑影人全都被点中穴道了,另一侧屋顶的蒙面人见他厉害纷纷跳下屋顶跑了。

    小江随便抓了一个被点中的黑衣人几个起落赶上急奔的骏马,落在马背上,他的空马跑的最块,小江看了看靳海棠的父母和姐姐,虽然惊魂未定,但庆幸都没有受伤,小江只是担心陈查,他在最后,怕自己拦不住后面的暗器,忙问:「查查,你呢?你有没有被打中?」

    靳海棠被他抱在怀里压在身下护住了也没有受伤,在身前等他回答,却半晌没听见他说话,只觉得他的身体慢慢的趴在自己后背上,愈来愈沉重,软绵绵的。靳海棠一咬牙,将陈查的双臂揽在自己腰间,一只手控着缰绳,一只手紧紧的按住陈查交叉的双手,只觉得他手上粘湿一片。

    一行泪水从眼角无声的滑落,靳海棠脚下不停的磕着马肚,急行不停。

    远远的看见了皇宫,皇后带着从宫门口直冲进去,一路闯到了东宫寝殿。陈查软软的从马上歪下来,靳海棠一把扶住了。陈查后背的左面钉着十几枚钢钉。靳海棠满脸泪痕只是抱着他不松手。皇后厉声宣诏所有当值太医进宫,早有人去禀报了皇帝。

    皇帝和小江在床前围着观看,靳贤还有皇后隔着碧纱橱在外等侯,太医除了陈查的衣衫,他身上的垂丝海棠绣身赫然在眼前。靳海棠哽咽着,泪水落得更急。

    天蒙蒙亮,拔完了钢钉上了药,陈查还是昏迷着,太医说失血过多,加上钢钉入骨颇深,怕是伤及内腑,得将养些日子,好生调理。太医一走,靳海棠在陈查床前「扑通」一声跪倒,眼前的就是西齐皇帝,皇后闻声走了进来。

    靳海棠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挺头大声说:「皇上、姐姐,棠儿这一世是要和他在一起了。」

    三六、磊落证真相沉沦遭梦魇

    靳海棠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挺头大声说:「皇上、姐姐,棠儿这一世是要和他在一起了。」

    「你若随了他,你……你……唉!」靳贤在碧纱橱后说,可是今夜里毕竟靠着这两个人才脱离了险境,想骂他无耻之徒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皇帝和皇后看着昂着头的靳海棠,神色倔强,眉眼绷得紧紧地,一副凛然的样子,皇后轻笑一声,伸手来托靳海棠说:「今夜也惊吓了,先下去歇息吧,有什么话好好说。」

    正此时,床上的陈查呻吟了一声,靳海棠跳起来扑到床边。陈查趴在床上,脸庞侧着,慢慢的睁开眼睛,勾起嘴角想笑,却疼得龇牙咧嘴的。

    「你……怎么样?」靳海棠将脸凑近了问,小声说:「哪个要你护着我,告诉你……我可不领你的情。」

    看他眼皮略有些红肿,眼角红红的,陈查抬起手忍着疼抚摸在他脸庞上,笑笑说:「呆子,即说了要一世和我在一起,我喜欢的男人可不能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靳海棠蹙眉怒目刚要争辩,陈查的手无力了,从他脸庞上「扑通」的垂下来,磕在床沿上,陈查一龇牙,靳海棠脸上的神色就紧张了起来。「你也别心疼,为你受伤,那是爷我心甘情愿的,要不然也换不回你这句真心话来。」陈查努力让自己嬉皮笑脸一些,可是脸上却是僵硬的表情,靳海棠知道他其实疼得厉害。

    「你是何人?」皇上的声音在靳海棠身后响起,陈查看到靳海棠脸上的神色一变。确实,这里毕竟是西齐皇宫,陈查又是南越大将……靳海棠背对着皇上冲陈查轻摇了摇头。

    「海棠,扶我起来。」陈查冲靳海棠说,拉着他的手。

    「你伤太重,还是……」

    「无妨,扶我起来。」陈查拉着他的手,靳海棠只好把陈查扶起来,陈查起身下床,后背像被砍碎了一样疼,额上的冷汗哗的就冒出来了。这就是西齐皇帝吗?四十出头,虽是一身富贵龙袍,却是一身的书卷气。

    陈查咬着牙挺直了胸膛,冲皇帝一抱拳说:「南越一品骠骑大将军陈查拜见西齐皇帝陛下,陈查有伤在身,恕不能跪。」

    「你……陈查……你……」靳海棠惊慌看看皇帝,又看着他。

    陈查却毫无惧色眼睛盯着皇帝,这个温文儒雅的皇帝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其它的表情,陈查一指床前一侧站的小江说:「他是我此行路上结识的朋友,不是我朝中人,也多亏他今夜里护住皇后娘娘。」他这句话说得小江不明所以。

    皇帝呵呵一笑说:「素闻『花郎』陈查是韩重麾下最得力的大将,原来就是你。」皇帝点头微笑仔细打量着他,眼神在陈查胸前的海棠绣身上停了片刻,说:「兵部尚书那里朕已经传了谕旨去了,婚事嘛……」皇帝看了眼前的两人一眼说,「靳府闹成这样,也只能作罢了,不过…今夜的事情,朕需要一个解释。」

    不管皇帝相不相信小江只是陈查路上结识的朋友,反正没人难为他,反而皇后亲自吩咐内侍和宫娥带他下去沐浴更衣。

    这个浴池好大啊。小江甩了衣服跳进去,汉白玉的圆形大浴池,修了一个高高的龙头,龙嘴里含着一颗圆球不住的转动,水流从龙嘴里不断的泄下来,经过圆球的阻隔,压力减小了,小江扑到龙嘴底下,享受着水流从头上冲下的感觉。浴池的水加了牛乳,白白滑滑的,几个宫娥捧着水晶盘,将鲜花瓣洒在浴池里,片刻随着水流波动,鲜花满池。小江仰着脸,三两下把裹头的布条扯了,雪白的头发瀑布似的散下来,他根本没看到浴池边上的宫娥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自己嘻嘻笑着拘着水玩儿,忽然伸手在耳朵后摸了摸,把脸上那张人皮面具一点点儿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浴池边儿上。「咕咚」一声,小江一看,一个宫娥把手里的水晶盘子掉到了浴池里。

    「我帮你。」小江潜入水底摸到那个水晶盘子从水里冒上来把盘子递给那个宫娥。「咦?你的脸怎么红了?」

    小江身上的皮都快泡皱了要不是宫娥说皇帝设宴他才不舍得出来呢。洗白白的换上舒适柔软的衣服,淡蓝的箭袖袍子外套月白色的纱氅,两个宫娥的手抖啊抖得把他的头发在顶上挽成髻,梳头的工夫,小江吃光了桌子上的一盘水果,一路走到西齐正阳殿,「咕咚」声一片,有身体倒的,有手上的东西倒的。

    陈查手里捏着一把汗,皇帝走了才松了一口气。原来皇后一入宫皇帝就派侍卫火速赶回靳府,没想到,一路上包括靳府里除了被迷晕了还在昏睡不醒的下人外,所有蒙面人的尸体都不见了,就连被小江抓回来的那个黑衣人也咬舌自尽了,果然干脆利落。虽然兵器上刻了南越的字,但是皇帝也相信不是南越所作,那陷害了南越最有利的便是北晋了。陈查知道皇帝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温和的人,他其实怀疑是南越自己设计的这一幕,看着皇帝和皇后退出去,陈查不知道这个皇帝会怎样处理今夜的事情。一只手握住了自己,陈查一看是靳海棠。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的身份?」靳海棠苦着脸,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陈查趴倒在床上,紧握着他的手说:「呆子,爷我这么出名,就是我自己不说,皇上他也会查出来的。再说,我要堂堂正正的带你走,又岂能作缩头乌龟。」

    因为小江是皇后的救命恩人,所以坐在了离皇帝、皇后最近的地方,趁他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面前长几上一半的东西打了个饱嗝又拿起银箸伸向芙蓉蛋卷的时候,皇后笑眯眯地问了句:「小江,你练的是素心功吧。」

    小江恍若天人的脸上出现了惊讶、佩服的神情,吞咽下嘴里的东西说:「你怎么知道的?」

    皇后轻笑说:「我看过一本《宇内搜珍录》,上面提到练了素心功的男人头发会变白,而且练功的人会越来越好看,是吗?」小江知道皇后看的那本书就是阿夺看到的那本,便点点头,皇后又说:「那本书上说,如果素心功练成了,再散功的话,会失掉练功以来所有的记忆,是真的吗?」这个小江倒真不知道,摇摇头,老实的回答。皇后是聪明绝顶的人,和他相处了这一夜,已知他虽然武功高深莫测实际上心思单纯无暇,便不再多说。

    小江吃饱了看了一圈儿,除了皇帝、皇帝,再没有认识的人了,花花一定是陪着受伤的查查吧。

    阿青带着阿夺骑马出了通业城,一出城门,马儿就放开四蹄翻飞奔跑,路上两侧青草发了嫩芽,处处一片生机,山坡向阳处漫山遍野的开满了黄色的花,偶尔的有麻雀在路边蹦来蹦去的吃草籽儿或停歇在抽芽儿的树枝上,却被急速奔来的马匹惊得飞了起来。

    「驾!」阿夺飞快的驾马在前飞奔,不时地回头看阿青。「阿青,来追我啊,呵呵。」一边儿喊,一边儿做鬼脸。阿青只是笑,纵马追赶,知道他顽皮,始终离着他几个马身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跟着。

    远远的一个小山包遮住一个建筑只露着一个顶儿,阿夺说笑完回头的功夫已经看见了,不多时冲过小山包,阿青看他把马勒住停在那里,便抖着缰绳追了上来。

    山前的建筑阿青从来没见过,说庙宇不是庙宇,说道观不是道观,和南越的不太一样。不是很高大,可是修葺一新,顶上都是琉璃瓦,大红色的门柱,大门洞开。阿青不由得下了马,牵着马往前走,将马拴在门前石柱的铁环上,慢慢走进去。大殿中挂着黄色的经幔,当中供奉着一尊青铜神像,环眼獠牙,头上螺形肉髻,带着金冠,脖子上挂着缨络,上身赤裸,左手结印,右手握着一条蛇,蛇神缠在手臂上,腰间围着莲花裙,双脚一屈一伸,伸着的脚底下踩着一个小小的人,满脸痛苦的表情。神像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有的还未燃尽,一看就是刚刚有人供奉过。

    好奇怪的神像啊,不像神仙,不像佛。「是阿欲神。」阿夺像知道他所想般站在身后说,慢慢的走上前,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阿青走到他身边也跪下。阿夺仰着脸从来没有过的敬畏眼神,甚至有点儿惧怕。

    「阿夺……」阿青轻声唤他。

    「北晋的人都信阿欲神,他掌管世间一切的罪恶,他脚下踩的就是人的罪孽。」阿夺的声音很轻,轻的有些缥缈。

    「罪孽?」阿青问,不由得仔细看看这尊神像,除了狰狞恐怖外看不出什么来。

    阿夺又说:「阿青你知道吗?好人死了以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待在天上永远的快活,罪孽的人会被阿欲神踩在脚下堕入无间道,永世不得轮回。」

    阿青问:「什么样的人算罪孽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