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有云: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祁熙摸了摸自己心的位置,当初同沈子襄分开也不过是麻了一下,可如今这处极疼,疼的她攥紧了衣衫可依旧未能缓解。

    屋外的树叶飘飘落了下来,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杜衡将目光从那落叶上收了回来,侧眸道:“过了这片林子前头便是曲定了,秦王虽受旨管辖曲定,但曲定也并非他一人说了算,曲定刺史任世开听闻这人是个极有眼力劲儿的人,说不上好与坏,但清正严明肯定是算不上的,咱们此次同他少不了打交道。”

    祁然抿了抿唇道:“曲定和蜀州同属大晋十道之一的蜀滇,而曲定作为要塞之处,更是多方势力牵扯其中,孔家本家便在此处,我若没记错,秦王不仅管辖此处还任了蜀滇都指挥使。”

    “是的,我还记得当时的都指挥使突然暴毙,朝中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便让秦王暂代一职,可谁能联想到第二年秦王就受旨召回了京,本以为是短期回京,也没重新任派蜀滇都指挥使,这回京已有一年之久,瞧着情况估摸着是不回去了。”杜衡答。

    “你说任世开知晓我们要来曲定吗?”

    “自然知晓了,”杜衡不明白祁然怎问出了这种问题,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些莫名,“这些个地方官员虽不在京,可消息灵通的很,临安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第一时间便能收到消息,兴许任世开这会儿正在城外候着呢。”

    林中四下无人,只余马鸣嘶嘶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可突然二人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随着声音渐渐逼近,两人这才看清了声音来源,是一支十几人组成的镖队。

    这林间小路道路狭窄,两人只得纵马在一侧方才能避开,可盯着这群人,祁然却突然开了口,“那便不让任世开知道我们到了曲定。”

    话说的模棱两可,可杜衡顺着他的方向望向那支镖队,立刻明白了过来。

    随后只听车轮和马蹄声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有缓缓响起。

    临近曲定越能瞧见繁华,城外各种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竟比这火辣辣的日头还要热闹三分,在这日头下晒上一会儿衣衫都能被汗水浸湿,不少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边上搭建的凉棚中,可瞧着棚在手持大刀的官差,却无一人敢靠近。

    从前几日便如此,见这般大阵仗四周百姓心中都知晓,定是有要事发生,更是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有的索性也不进城了,寻了个树荫底下乘凉。

    “大人,喝点凉茶。”凉棚中一着绿色官服的男人躬着身,递了杯热茶给身穿绯紫官服的男人。

    后者约莫四十左右的年岁,样貌生的斯文,蓄着的胡子更添几分儒雅,给人的感觉没有什么危害,一副好拿捏的模样,正是曲定刺史任世开。

    他接过茶杯饮了口凉茶,凉茶驱散了心中的燥热,这才道:“按理说无论走管道还是小道今日都应该到了,探查的人可有传了消息回来?”

    “刚回来,说无论是管道还是小道都没瞧见两个自临安方向而来的年轻男子。”

    “这就奇了怪了,”任世开摸着杯沿自语,“莫不是他们走了别的小路?”

    那绿衣官员闻声忙道:“大人,下官听闻这大理寺少卿祁然为人聪明,心思非常人所能及,那杜衡虽才任职没多久,可一个九品监察御史能爬上如今这位置,此人定也不简单,这二人明面上来核查曲定历年账目,暗地里兴许是有备而来,咱们可要……”

    他的话未说完,被任世开冷冷瞪了一眼便慌忙收声。

    这时城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乱,任世开抬眸打量了会儿,皱着眉问:“派人过去瞧瞧那处怎么了?为何一堆人围着。”

    “是。”

    一杯茶还未饮尽,探查消息的官差便匆匆小跑回来,躬身道:“回禀大人,是一支镖队同城门官差起了点口角,已经处理妥当了。”

    “镖队?”任世开将杯子放下问,“哪儿来的镖队?”

    “古鄌来的,瞧着没什么不对劲。”

    “行了,让人群散开点,都挤在一块儿像什么样子。”任世开不悦的吩咐道。

    那官差便又急匆匆跑了回去,凶神恶煞的吼了几句,人群果然陆陆续续散开,没人注意到那支镖队中间低垂着眸的人微微抬头瞥了凉棚处一眼,嘴角露出抹得逞的笑意。

    临进城时,人群中一人回过身去,见一个官差附身在任世开耳边说了几句,后者随后站了起身,神色凝重紧张的领着其他官员,急慌慌朝着一处赶了去。

    镖队进到城中又往前行了段距离,到了处开阔的地界,祁然这才抬起头来,作揖谢道:“多谢赵二哥,如若不然我兄弟二人丟了路引怕是今日还进不了城了。”

    “无事无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镖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闻言颇为随性的摆了摆了手,“你这人我瞧着颇有意思,武艺更是不凡,若有机会来古鄌寻我,我请你吃酒,今日有事便先行一步,再会。”

    “再会。”

    待一群人走远,杜衡才凑到他身旁望着那群人的背影开口,“你说他们真信了我们路引丟了的话吗?”

    “他们又不傻,自是不信的。”祁然侧眸看了杜衡一眼。

    “那为何帮我们?”

    “谁知晓呢,这世间说不通的事太多,咱们何必都得弄明白,也许往后便清楚了。”

    祁然说着往前走去,杜衡一头雾水沉思了会儿便也跟了上去,他望着四周热闹的集市压低声音道:“先前在凉棚瞧见的那人应该就是任世开了,他定是早几日便等着我们了,倒是消息灵通,怕是我们一出临安便有人给他传了消息,我们如今要做什么?”

    “依你看呢?”祁然并未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既是早有防备,那咱们在曲定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越是这样越说明曲定远比我们想的复杂,这里头定是有猫腻,不如待上两日打听打听孔令秋的事,若没什么收获便去蜀州。”

    祁然停下脚步有些纳闷,“你去蜀州做甚?”

    “我与你同来自当与你同归,咱们既是朋友,哪有让你一个人去的理,我虽不知你要去做甚,但多我一人好过你孤军奋战,若有需要也是能帮衬一二的。”

    “多谢。”

    幸而祁然是过于情绪外露的人,他性子使然说不出多感激的话,只是默默将这份情谊立在心中。

    两人寻了家客栈下榻,那店小二年岁不小,像是在这客栈待了许多年,十分的热情,听闻二人是来曲定游玩,叨叨的说了不少附近奇山异水的景色,末了还提及了孔家。

    “我见二位爷都是这打扮应是文人,凑巧了,过几日孔家大少爷在品凤楼以诗会友,广交天下文人墨客,二位若是得了空也可去瞧瞧。”

    “以诗会友?”祁然看了杜衡一眼,方才继续问:“这孔家少爷好生有雅兴啊,说起来这孔家曾经也是世家之首,怎的从临安迁回了曲定,若是他们还在,这世家之首又怎轮得到祁家去做呢,毕竟同孔家相比祁家这半吊子怕是不够格吧。”

    这话说的杜衡有些讶异,侧眸不动声色瞥了人一眼,对祁家少爷这唬弄起人来,连自家都骂了,属实是个狠人。

    “二位爷有所不知,这孔家早就不如当年了,咱们曲定都知道的事儿,这说好听些是目光高远心系山水不愿被朝堂纷扰所牵绊,说难听些便是族中子弟一代不如一代,这些年若说有些能耐也就出了一人,但却是个庶出旁系,好些年便被踢出族谱了,好像叫什么孔什么岄来着。”

    孔峯岄!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话中重点,杜衡忙追问:“这旁系为何被踢出族谱?可是犯了什么事吗?”

    “这事说来邪乎,我也是听旁人谈及知晓了一二,”那小二压低了声音,一脸凝重道:“那本家的一位嫡系少爷被这旁系给砍断了双腿,如今都还是瘫子,据孔府的下人说,当时那惨叫声极大,众人赶过来去只见那人拿着柴刀站在血泊中,脚边躺着嫡系的少爷,浑身带血嘴角怀着冷笑,瘆人得紧。”

    祁然沉下脸色,似乎没法将话中这人同孔令秋联系到一起。

    “这事便这么算了?”杜衡又问。

    “这事说来也是家丑便不宜宣扬,再加之当时王刺史出面儿,最终便将人踢出了孔家族谱,就此作罢了。”

    他刚说完,楼下传来掌柜的呼喊声,小二回首应了句,随着笑着道:“二位爷小的先下去了,有事唤一声便可。”

    “有劳。”

    待人下了楼,杜衡小心谨慎的探头看了一眼,便将房门合上坐了回去,压低了声音开口,“任世开同孔令秋认识?这二人怎能扯的上联系?”

    祁然也想不通这里头的关系,皱着眉沉思了会儿道:“若是店小二所说皆没有假,这题有两个解法。”

    “何意?”

    “任世开乃一州刺史,断不会贸然开口替一世家旁系子弟求情,只能有两种情况,一是有把柄,”祁然将一个杯子斟了茶推向杜衡面前,随后又翻开一个放在自己面前,提着茶壶不急不慢往里斟茶,“二是有私交,这无论哪个这二人的关系定不简单。”

    杜衡望着桌面的杯子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来曲定这趟,竟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一时之间也不知是福是祸,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将目光从杯子移到祁然脸上,沉声问:“你如今作何打算?”

    “存孝心中所想便是我心中所想。”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茶杯对饮,各种打算尽在不言中。

    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汤勺轻碰碗沿,一声接着一声,等声音停下,祝郢舟将药碗放回床头,瞥了眼独自坐在桌前吃茶的季思,想了想没忍住开口,“你整日不去查军饷一案,整日里围着我转做甚?”

    说出的话仍然还是娇滴滴的女声,不过他都习惯了,除了觉得别扭但也隐约接受。

    季思听着他的话并未搭理,动作娴熟的将第一道涩味将重的茶水倒在托盘中,又重新用竹瓢从一旁的木桶中舀了些水进去,放在小炉上煨着,这才放下手中茶具,偏头看了眼回道:“不急,咱们再等等,对了你脖子上那个哨子瞧着有些意思,是什么做的?好像来了畄平才见你戴上?”

    “动物骨头罢了,不能入眼,”祝郢舟神色淡定的将骨哨放进衣服中,贴着胸口,又着急问,“你真的不怕再耽误下去被治罪吗?”

    不外乎祝郢舟着急,季思已经连着五日坐在这里吃茶,也不做什么,晌午便来自顾自的从烹茶开始,花几个时辰将茶喝完再离开,屋中除了二人再没有旁人,不说话不谈笑,就是这么做着,时不时还会打量着祝郢舟,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一日也好,三日五日下来,无论是谁都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祝郢舟见这人压根一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模样,格外气恼却又无计可施,在心中沉思了会儿出声,“可再这么下去,到最后什么也查不到吗,王阳春这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定是有了防范之心,等他们将屁股擦干净后,真就一点都查不到了。”

    “说的有理,可我这一点头绪都没有,从何查起?”季思皱着眉叹气,无奈的模样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不瞒你说,我也想早些查清此案好回临安去,这谁放着高床软枕不享受,跑到这边远地方受罪,可你也说了那王阳春不是省油的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留下,无从查起犹如大海捞针。”

    他语气疲惫,神情也瞧不出一点不对劲,祝郢舟皱了皱眉,好似在思考这番话能有几分可信度,两人视线相交,最终祝郢舟先开了口,“你从一人身上着手,兴许能查到些东西。”

    “谁?”

    “浣花楼的龟公,陈武。”

    “陈武?”季思眯了眯眼睛,“可这畄平少说也说万来人,叫陈武的又何止百人,一个个盘查不要一年半载也要三五月的,难哦。”

    小炉的茶水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氤氲的热气从壶口冒了出来,好似将季思整张脸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模模糊糊的瞧不真切,有些远,又有些近。

    祝郢舟咬着唇想了想,季思也不急,说了几句话后用帕子包住茶壶把手,将茶壶从火炉上移开,那咕噜咕噜的声响便在房中停了下来,可烟雾未散,甚至茶水倒入杯中时反而越来越多。

    茶水落进杯中发出叮咚声,一下一下的落在祝郢舟心上,他握了握拳好似做了什么决定,犹豫了许久骤然开口,“我有办法,可以找到他。”

    季思饮茶的动作一顿,掩在茶杯下的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了,忙着吃瓜,忙着看奥运会,都没空码字,呜呜呜,希望下半年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吧,最近疫情又严重了,大家一定要小心!

    ps:其实祁熙和杨钦这一对放在耽美中就是祁熙追夫火葬场,哈哈哈哈。

    杨钦:今天的我你爱搭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第131章 他爱慕秦王?

    夜幕降临,畄平的街道热闹非凡,各种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挑着货物的小贩穿梭在巷道之中,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灯笼,点亮了这座城。

    人群中一个双手交叉在衣袖中低垂着脑袋的灰衣男人急匆匆往前,时不时抬起头打量着四周,可以看出十分的小心谨慎。

    他走的极快,步伐迈的大又低垂着脑袋,过拐角时突然同一个小贩相撞,小贩挑着东西被撞的踉踉跄跄,连忙稳住扁担这才避免了上头的货物滚落一地,朝着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破口大骂,“眼睛不看路啊,信不信……”

    后头的话他未说出口,被这神神叨叨的男人用凶狠狠的目光瞪了一眼,话就这么哽在喉咙,心中知晓自己遇到硬茬儿,只好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的挑着担子走远。

    那男人看了看四周,见两人这番动静已经引得不少人将目光投过来,心下一慌便又垂下头去,慌慌张张走远。

    他走了挺远一段距离,在一处赌坊外停了下来,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进去,一进到赌坊就感觉和外面是天壤之别,里面同样热闹,只是更为吵杂拥挤,各种吵闹声掷骰子的声震天响,说话都得提高声音才能听的清楚。

    男人走到牌桌前伸长了脖子张望,一直垂着的脸便露了出来,若是祝郢舟在这儿,便能瞧出这人就是浣花楼的龟公赵武。

    赵武眼底一片青黑,倒三角的眼睛显得有些阴险,他先是看其他人看了一局,忍不住搓了搓手有些心痒难耐,却还是忍住了。

    “这位兄台,我见你看了许久,可要来一把,今日我做庄老规矩比大小,若你掷到满园春,我倒给你一百两银子,若是满盘星便是八十两,混江龙六十两,以此类推,兄台可要试试?”

    说话声极为好听听起来年岁不大,男人抬起头来,这才瞧见对面说话的是个男子,确切说是个容貌生的极好的男子,赫然就是季思,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的窄袖圆领长衫,腰间坠了块儿红色玉佩,倚靠着卓沿手中拿着拨杆,轻点着赌桌桌面,唇角扬起抹浅笑,竟是让这吵杂混乱的赌坊中多了几分颜色。

    这人当真生的极好,瞧打扮也是非富即贵,赵武多看了几眼,犹豫不决,像是被这话说的有些心动,男子笑了笑,“消遣两把试试手气而已,兄台若是觉得无趣也不强求,出来玩求的只是个爽快。”

    赵武被他说起了心思,再加之实在手痒的紧,舔了舔干燥的唇,从怀里掏出一吊钱犹豫再三压在了大的那一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面前这面带笑意的季思,哑着声说:“我压大。”

    季思垂眸瞥了一眼那吊钱,将另一个骰盅用拨片退了过去,做了个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