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到鹿脱落鹿角的时候。

    在鹿角脱落完以后,新角便会长出。新角尚未骨化,外面蒙着绒状皮毛,这层密布着血管的皮毛,便是药用价值极高的鹿茸。

    一些为贵族进贡上等药材的商人,通常会在这个时间割去鹿茸,手段血腥而残忍。

    但奈良一族从不会这么对庇护他们一族的奈良鹿。按照习俗,他们只会叫十二岁以下的小孩跟在鹿后面,去捡奈良鹿自然脱落下的旧角。

    “麻烦死了!”

    直到已经出门了,奈良鹿檀还是忍不住叹气。

    身为一名合格的奈良,九岁的奈良鹿檀最讨厌春季。

    大概所有奈良家的小孩都讨厌。毕竟一到春季,就意味着他们要跟着奈良鹿在山野间上蹦下跳,有时候天还没亮就得出门,直到大晚上才能回家。

    或许只有等他们满了十二岁,能够欣赏别人一脸倦怠又不得不跟着鹿上蹿下跳,他们才会感慨春天真好。

    奈良鹿檀挠挠自己头发,认命地跟在自己最熟悉的奈良鹿的后面。

    虽然嘴上抱怨着麻烦,但奈良鹿檀也从来不会敷衍了事。这只鹿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在他心里算是他的兄弟。

    “老兄,商量个事儿。”

    奈良鹿檀揽着奈良鹿的脖子。

    鹿转了转脸,瞥了奈良鹿檀一眼,示意他有事赶快说。

    “你乱跑,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地发呆成吗?”奈良鹿檀瞪着一双死鱼眼,他还在鹿的蹄子下用脚画了一个圈,企图说服它就在这个圈里待着,“诶,你看,在这个圈里你多舒服是不是?你还能睡……”

    没等奈良鹿檀把话说完,鹿哂笑一声,直接飞奔而出。末了,它还不忘用后蹄蹬鹿檀一脚。

    想它鹿大爷就待在一个小圈子里?食屎去吧!

    鹿冷酷地呦了一声。

    “喂!你这家伙!”

    奈良鹿檀猝不及防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被喂了一嘴的土。奈良鹿擅长奔跑和跳跃,眨眼的片刻就消失在了山野间。

    “……麻烦死了……”

    奈良鹿檀起身,拍拍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不急不缓地往鹿消失的方向走去。奈良鹿檀不用多想,都能猜出它的目的地。最近几天,也不知道奈良河有什么好东西,这鹿就爱往那儿去。

    奈良河也算是需要警惕的地方了,毕竟是奈良一族族地的分界处,跨过河以后就不算是在族内了。早先,一些觊觎鹿茸的忍者就喜欢在那儿伺机守候。

    奈良鹿檀抱起手,环在胸前,闪身追了上去。

    穿过枝繁叶茂的密林,便来到了奈良河畔。

    冬天过去,冰雪消融,奈良河的河水涨起不少。河边与往年一样,长着各式各样的杂花野草,黄色的野菊、红色的石南才嗅春意就探出了土。

    奈良鹿檀到时,鹿在河畔的灌木丛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看看河对岸,不知道在等什么。

    见它有停留的意思,奈良鹿檀选了一根最粗壮的树枝坐下。他靠着树干,舒舒服服地躺下去。

    “这才对嘛!一辈子跑跑跳跳的做什么呢?让自己舒舒服服地过完一生才是正道。”

    奈良鹿檀叼着一根半路上摸来的狗尾巴草,悠哉悠哉地对着不远处的鹿说。

    鹿不想理会在春天这种万物复苏,一切皆有可能的季节都毫无干劲的雄性动物。

    它甩了甩尾巴,嫌弃地走远几步,毫不客气地拿圆滚滚的屁屁对着他。

    “……不和你多费口舌了。真是一点儿都不懂享受生活。”

    奈良鹿檀嘟囔着扭过头。他双手枕在脑后,眺望向天空。

    “嘛,随便你吧,要去别的地方了记得给我说一声!”奈良鹿檀嘱咐道。

    “呦——”鹿回答说。

    得到了回应,奈良鹿檀也不去看在河畔打着圈走的鹿了。他能猜到自家这头鹿是想干嘛。对于兽类而言,这一生追逐的不就那么点儿事?

    除了食物、居所、伴侣,还能有什么?

    秉持着不打扰鹿恋爱会被鹿踢死的心态,奈良鹿檀别过脸,翘起了腿。

    几场春雨过后,天空要比冬日更蓝,白云正在蓝空里慢悠悠地散步。

    奈良鹿檀最羡慕的就是天空上这些胖乎乎的白云。

    天晴了,它们就出来,下雨了,它们就躲起来。白云永远都是这么的随心所欲,不被任何人打扰,懒懒散散地过着自己的一生。

    奈良鹿檀放空大脑,盯着天空上形状各异的云,发呆。

    云也看着树上的奈良鹿檀,发呆。

    忽然,树下急促的鹿鸣打断了他。

    意识到不对,奈良鹿檀立马回过神,他起身,屏住气息,几步闪身到离鹿最近的树干上,巧妙地借由枝叶遮挡自己的身形。

    奈良鹿正对着河对岸不停叫唤,呦呦声不绝于耳。

    灌木丛一阵异动,传来沙沙声,奈良鹿叫得更欢了。

    听见鹿欢快的叫声,奈良鹿檀心里有了底,了河对面的估计不是敌人……没准儿是头母鹿什么的。

    但奈良鹿檀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伸手摸到武器袋上。

    下一秒,奈良鹿檀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他总是无精打采的死鱼眼。

    一头雪白的鹿,从树丛中探出了头。

    像是好奇是谁在叫它,它眨了眨眼。

    慢慢的,它从树丛中走出来。奈良鹿檀再次确定,这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鹿。它走在河畔,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中,皮毛亮丽,没有丝毫瑕疵。

    这头白鹿和民间传说中的神鹿几乎一模一样。

    饶是从小到大见多了鹿的奈良鹿檀,也忍不住惊叹这份独到的美。

    但美丽通常也预示着麻烦。这样一头带着兆祥,珍禽异兽般的白鹿,奈良家看见了,却不上报的话,怕是会招来一堆麻烦事。

    奈良鹿檀有点儿烦躁,他想当作自己根本没见到过这样一头鹿。

    但可惜,树下的奈良鹿和他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它叫得更大声了,四个蹄子都开始不停地踱步,发出声响,企图引起白鹿的注意。

    然而,白鹿并未理会它,而是向后扭头,似乎准备离开了。

    啧啧啧,看来这门亲事泡汤了。

    就在奈良鹿檀蹲在树干上,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时,白鹿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奈良鹿檀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他刚才并没察觉到有任何人的存在!

    “怎么了?这不是你的朋友吗?我看它叫你都叫了好几天了。”

    穿着一身浅灰色棉布和服的秋子走出来,她挽着头发,手里的篮子还装着一路走来摘下的蘑菇与浆果。

    白鹿亲昵地低头,用额头蹭了蹭秋子。

    秋子看看河对岸焦急示好、搔首弄姿的奈良鹿,又看看身边的白鹿,这才恍然大悟:“噢!原来它是在追求你吗?我还以为它是你的朋友。”

    秋子赤着脚走到河边,用手掬起水,清洗脚底和脚踝上的泥土。她喜欢用脚底感受春日山野间温软的泥土。河水在她的指间闪闪发亮。

    有什么比山林间出现一头白鹿更麻烦的事情吗?

    那只有不仅出现了一头白鹿,又出现了一个貌美的女人了。

    树林间上,奈良鹿檀头痛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