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亭望着李珂的眼睛,摇头。打仗可不是过家家,更不是戏文中的美好故事,主角怀着仇恨和愤怒,立马就能从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变成百战百胜的将军,轻易的就荡平了贼人。李珂的剑法不错,但带兵却从来不曾带兵,很有可能纸上谈兵都做不到,怎么能够让她带兵前往前线?何况左屯卫只是一个框架子,战斗力弱的就能杀鸡而已,李珂若是带了左屯卫上前线,分分钟就会全军覆没。

    “军情紧急,只怕是来不及等左屯卫入蜀地了,朕现在就要下令让董纯平叛。”胡雪亭道。

    “这不仅仅是李阀的仇恨,这也是大越的仇恨。朕是大越皇帝,朕自然会替大越子民报仇。”

    一群大臣安慰李珂,等数万左屯卫将士到了蜀地,这黄花菜都长了好几拨了。

    “十日后,朕御驾亲征。朕倒要看看,杨広究竟搞什么鬼。”胡雪亭缓缓道。

    第404章 不懂掩饰野心的齐王

    天色阴沉沉的,或者更正确的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天气。浓重的大雾没有落到地面,却挡住了太阳,阳光从厚厚的云雾中穿透而出,这威力就有些弱了,分不清是晴,是多云,还是阴。

    自从拉其普特人的大军到了成都,只在到达的最初两天看到过太阳,到今天已经有大约十天没有见到太阳了。

    “这是随神的法术,他把太阳抓走了。”拉其普特人深信不疑,太阳也就是挂在天上而已,看上去又不大,随神飞到了天上之后拿个麻袋就能把太阳装回家。

    “怎么可能是麻袋。”有人鄙夷同伴们,“以为随神是你们这些穷鬼啊,竟然会用麻袋装太阳,肯定是用丝绸啊!”一群拉其普特人用力点头,就是,就是,随神一定是用丝绸把太阳打包带走了。

    天空中一艘飞艇渐渐的靠近,地上的拉其普特人惊恐敬畏的跪在了地上,这是又一个神灵出现了?

    “父皇。”杨暕出了飞艇,恭敬的行礼。

    “蛮夷之地可有变化?”杨広问道。杨暕摇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杨広笑了,挥手让杨暕坐下,左右侍从急忙送上了茶水糕点。

    “你远道而来,定是有事要问,朕今日比较空闲,你且说。”杨広道。

    杨暕看着远处,李浑的营寨前激战正酣,隐约可见军队调动,箭矢如雨。他道:“儿臣在拉其普特练兵已有年许,这效果却不怎么好,只怕还不如父皇军前的拉其普特人更加精锐。”

    杨広微笑着,李靖控制节奏还是很不错的,右屯卫的营寨前的战斗一直处于激战和混日子之间,死得人越来越少,那些拉其普特士卒却越来越适应战争了,从只会傻乎乎的冲冲冲,有了一丝正规军的样子。“也就巡检司的士卒。”他毫不客气的评价着,拉其普特士卒的水平别说十二卫了,三流常备军都不如,也就地方武装力量而已,要是杨暕训练的士兵比这些人还不如,那不如买块豆腐撞死了。

    杨暕笑着:“这些拉其普特人蛮夷习性极重,练兵进展缓慢,仅仅教他们洛阳话就花了大半的心血。”杨広点头,学习语言哪有这么容易,而且随军也没有真心去教蛮夷洛阳话。

    杨暕盯着茶水,神情之间似乎有些犹豫。左右的侍从见了,不露声色的悄悄退开了几步,帝皇家若有什么秘闻,他们万万听不得。

    杨広微微转头,看向远处的拉其普特人士卒,嘴角露出了笑,杨暕想说的肯定不是蛮夷的事情,看来他做了几年齐王,又率兵在两广挣扎数年,变聪明了许多,知道用不重要的话题引出重要的目的了。但是,还不够聪明,用蛮夷话题开头可不是好事情。他想了想,决定小小的让杨暕碰个软钉子,教会他与人寻找话题,万万不能寻找有瑕疵的话题,便缓缓的道:“你来见朕,也是想说朕用蛮夷之人,杀我华夏之民,很是荒谬,或者禽兽不如?”

    一群侍从脸色微变,杨広留在中军之中,每日只与李靖等大将接触,听不到民间的言语,更没人敢在他面前胡说,这番诛心之言只怕是杨広故意捏造出来吓唬杨暕的。这齐王听了如此重的言语,会不会跪下?

    “你若是想要与朕谈这些,那就回去吧。”杨広淡淡的道。

    杨暕摇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随取了拉其普特,这拉其普特之民自然是我大随子民。我大随有汉人,有鲜卑人,有羌人,有契丹人,有山越人,两广福建蜀地无数的部落,哪一个不是我华夏百姓?被我中原吞噬的,自然就是中原之人,拉其普特纵然远离中原,其外貌也与我中原人不同,但既然已经被我大随吞并,这蛮夷也是我大随子民,有何区别?”

    “哦,你如此看?”杨広淡淡的道。

    杨暕笑了笑,指着案几上的水果糕饼,道:“不论是水果还是糕饼,只要吃入腹中,化为吾之血肉,难道还要区分这块血肉是水果肉,这块血肉是糕饼肉?儿臣虽然愚笃,但终究还是看过几本书的。”

    一群侍从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心中对齐王高看了几分,皇家血脉果然个个非同凡响,胡说八道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暕笑着道:“同样是驱赶蛮夷作战,同样是用蛮夷开疆拓土,为何胡雪亭用蛮夷攻打极西之地就是赞誉,而父皇用蛮夷攻打大越就是杀自己人呢?儿臣有些不屑,利益之争岂是能够如此简单的定义的?父皇不屑分辨,儿臣也不屑分辨。”

    杨広笑,小看了杨暕了,如今竟然可以彻底不要脸了。

    杨暕继续道:“况且,我大随江山被逆贼夺取,我杨家要夺回天下,难道还要顾及百姓之言不成?若是朝野有人言我杨家用蛮夷杀华夏人,用外人杀自己人,我杨家直接杀了那些人就是。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莫说这些拉其普特人已经是我大随子民,就算是我等从蛮夷处借来的将士,只要我大随能重新光复中原,又有何借不得?太原李家勾结突厥,借数千骑兵入中原肆虐,可有被人骂死了?还不是仁义无双,百姓敬仰。”

    “我杨家窘困,手中唯有蛮夷百姓,岂能不用。收复天下之战,成则威武不加,败则粉身碎骨,还在乎名誉干什么?”

    “等我大随重新威震华夏,我杨家想要脸面了,又有何难?只需杀尽了那些敢胡说的人,烧光了那些记录我杨家用蛮夷的记录,天下人谁知道我杨家用蛮夷兵了?”

    “这还是下策,以儿臣之间,何须动用刀兵?我大随大可以对外公布这拉其普特人是我杨家的奴仆,已经向我杨家效忠百年,今日见我杨家有难,终于在我杨家的召唤之下,不远万里而来为主报仇,夺回天下。如此忠仆,当传令嘉奖,立牌坊以纪念。”

    杨広大笑,这个傻儿子算是有些开窍了。他指着酒水,道:“赐酒。”一边的侍从急忙倒了一杯酒水,恭敬的送到了杨暕面前。杨暕取了酒水,一饮而尽,这酒是当年从洛阳带出来的上好美酒,如今天下已经剩不得几瓶,杨広自己也舍不得喝,能赐酒与他,看来是真的很开心了。

    “吾儿有此心,这帝皇之学终于略窥门径了。”杨広笑着,帝皇之学的核心就是想要当皇帝,就不要在乎一切的仁义道德,任何无耻的事情都要说得冠冕堂皇,只要有好处,只要能够夺取天下,只要能够继续当皇帝,那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

    “儿臣今日来求见父皇,是想说太子之事。”杨暕道。杨広古怪的看着杨暕,这个儿子真是变得厉害了。

    杨暕道:“太子蒙尘,沦陷匪区,被囚(禁)于扬州。胡雪亭不杀太子,无非是三个原因。其一,大随已被逐出中原,胡雪亭以为天下已定,可享受开国之君之乐,纵然以无耻名传天下,身为一国之君亦有洗白之心,遂效仿古人,义释前朝皇族贵胄,以彰显其江山之稳固,气魄之宏大。秦始皇嬴政,北周北齐南陈,以及我大随皆是如此,不杀绝了失败的贵胄,这是胜利者的自矜。”

    杨広点头,那些以为可以留存前朝皇族以示胸襟的皇帝,最后都被人灭族了。

    一群侍从细细的回想大随朝中留存的前朝血脉,只觉胡雪亭不杀大随太子杨昭的理由应该就是这一点了。某些年轻的侍从嘴角露出了笑容,这理由简直就是明摆着嘛,何必思考呢,老杨家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杨丽华的女儿宇文娥英不就是前朝的血脉。其余侍从严厉的盯着年轻的侍从们,不想活了?

    “其二,当是以太子为质。”杨暕继续道。“父皇从陇西入了党项,而后中原断绝了父皇的消息,天下百姓又盼着父皇回归,胡雪亭窃据天下,其位不正,民心不稳,时刻提防着父皇杀回中原,以太子为质,可牵制父皇的行为。”

    杨広点头,杨暕真是会说好听话啊,天下百姓盼着他回去?胡雪亭其位不正?这种客套话也就杨暕敢乱说了,其他臣子敢说都要掂量掂量会不会被杨広砍了。

    侍从们小心的给杨広换了已经凉了的茶水,又换了瓜果盘,静静的站在一边,心中寻思着以前朝太子为质的可能其实是不存在的,大随朝在中原几乎销声匿迹了,谁有空理会大随的太子。众人心中有些理解了,悄悄看杨暕的眼神中就多了一些意味深长。还以为齐王跑来见皇帝是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跑来与皇帝聊天话家常的,这种没什么难度的话题都拿出来闲聊,看来就算是皇帝家,父与子之间依然是有代沟,找不到可以聊的话题啊。

    “其三,当是顾忌丹阳公主胡雪岚。”杨暕道。

    “丹阳公主年幼时常在宫中玩耍,与太子相熟,太子不曾薄待了她,每次见面哥哥妹妹的喊着,陪着玩耍,陪着胡闹,这兄妹之情厚不厚是不知道,外人看上去,这有是定然有的。”

    “胡雪亭未曾及笄,已失怙失恃,又断了家族姻亲,这身边的血脉至亲唯有胡雪岚一人。儿臣观胡雪亭行事,对胡雪岚甚为看重,从不曾给与压力,更不曾利用于她,这唯一的血脉至亲之重,超出了世人的预料。”

    “胡雪亭若是杀了太子,胡雪岚却记着太子的兄妹之情,定然责怪胡雪亭,胡雪亭岂肯为此伤了与胡雪岚的姊妹之情?不杀太子,对胡雪亭无损大局,何必冒险伤了姊妹之情。”杨暕缓缓的道。

    杨広不动声色,杨暕对胡雪亭和胡雪岚的姊妹之情的分析当然是夸张无比了,竟然描绘出一个单方面对妹妹奉献的姐姐,这哪里是姐妹,根本是母女好不好?但杨暕言语中的核心是对的,胡雪亭绝不会为了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前朝太子而伤害了胡雪岚。

    “父皇起兵取蜀地,天下震动,胡雪亭定然是一日三惊,唯恐父皇重回中原,这太子就有些危险了。”杨暕缓缓的道。

    “当日马超起兵叛曹,曹操立刻杀了马超在长安的父亲马腾和兄弟数人,一来立威天下,二来乱马超之心,我大随重回蜀地,这胡雪亭定然也会杀了太子,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