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広缓缓的点头,依然不曾出声。

    “我大随太子若是殁于王事,儿臣斗胆请立太子。”杨暕长跪道。

    左右的侍从惊呆了,搞毛啊!还以为杨暕是跑来联络感情的,怎么画风突变了?一些侍从慌张的看左右,没看见有数百刀斧手,心中终于定了一些,还好,还好,不是逼宫。

    杨広微笑着看着杨暕,道:“何苦心急?”一群侍从点头,太子杨昭若是死了,这太子的位置自然是落到了杨暕的身上,何必这么着急呢?这杨暕的智商真是感人啊。

    杨暕的声音恳切急了:“若是太子犹未遇难,父皇立我为太子,胡雪亭定会以为太子失宠,杀之无益,太子或有可能免去一死;若是太子已经蒙难,父皇立我为太子,正可以昭告天下,我大随绝不会对逆贼屈服。”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牵强了,完全遮盖不住杨暕想要当太子的野心。有一些侍从立刻想深刻了,只怕这杨暕在拉其普特拥兵数万,天天被一群蛮夷当做神仙供着,心中起了野望,想要早点登基了。便有侍从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只觉嘴巴肿苦涩到了极点,该死的,忘记老杨家有老二逼宫的传统了!作为开创老二逼宫当皇帝的先例的杨広会不会立马下令杀了杨暕?老实说杀了杨暕不关他们的事,但万一杨広杀了儿子之后痛苦万分,拿把剑砍杀他们这些侍从出气呢?这可死得太忒么的冤枉了。

    众人惊恐的眼神中,杨広看着杨暕许久,道:“你且回去吧。”

    杨暕恭恭敬敬的告辞,倒退出了几十步,这才转身上了飞艇,看着飞艇轻盈的跳跃到了空中,飞向远方。地面上的侍从们都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当场发生子弑父,父杀子,以后再怎么父子反目成仇,他们这些小侍从都不会受到牵连。

    杨広看着越来越小的飞艇,灿烂的笑着:“萧瑀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一群侍从莫名其妙,萧瑀不是早就被胡雪亭杀了吗?

    ……

    飞艇之上,杨暕灿烂的笑着,带着对父皇的尊敬,对着地面不断地招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地面的营寨,这才满脸笑容的从船舷回到了船舱中。

    “本王要休息一下,莫要打搅了。”杨暕笑着道。一群官员点头,满脸的欢笑,齐王要是做了太子,那他们就是“齐王府旧人”,“从龙之臣”,怎么看都是要做大官发大财了。有一些官员微微有些皱眉,齐王还是太心急了些,太子杨昭若是出了意外,这大随朝的江山不落到他的手中,还能落到谁的手中,何必吃相这么难看。

    “至少该痛哭几声,要求去救人的。”有官员低声埋怨,当着杨広的面哭几声“太子哥哥”,“王兄”,“大哥”,难道会死啊!这么简单的虚情假意都做不出来,几乎是毫不掩饰没有一丝手足之情了。

    几个官员悔恨的看着紧闭的齐王房间,齐王太无脑了,这种大事只要在他们这些幕僚中随便找个人问问,都会说出一二三四五,让齐王做出最好的选择,起码也要抱着杨広的脚,回忆小时候和太子杨昭一起玩耍的欢乐场面啊,这才能兄终弟及。

    “无妨,终究是唯一的皇子。”有官员低声道。其余人点头,杨広子女不少,但成年且在世的只有萧皇后所生的二子一女,还有一个养女胡雪岚,这皇位落到齐王的手中是毫无疑问的,哪怕齐王表现的再怎么贪慕权位,无耻薄情,大随的江山终究是齐王的。【注1】

    “齐王这次虽然有些……咳咳,但是在福建两广的时候还是挺不错的,做事稳重,爱护百姓。”某个官员道,大家要理解,当皇帝是非常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哪怕是皇子也会心神失守,稍微有些冲动也是实属寻常,每次科举不是经常有一些举子因为中了举而癫狂,而发疯的吗?齐王也不过如此而已。

    一群官员微笑,是啊,人之常情。“以后要好好做事,未来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就看现在了。”有官员微笑着,众人点头,在齐王当上皇帝之前必须好好的表现自己,这才能在齐王登基之后得到一个高高的职务。

    房间内,杨暕背靠着房门,脸色大变。他紧紧的握住了拳头,愤怒已经充沛了他的全身,只想大声的喊叫,甚至打砸了物品发泄。

    他跑到成都见杨広,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当太子?

    狗屎!

    他才不在乎什么太子不太子呢!大随都窘迫到躲到蛮夷之地了,做个太子很荣耀吗?他又不是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听见太子的名字就浑身发抖。什么将蛮夷的地盘并入了大随,什么大随朝迁移到了拉其普特,这些都是哄人的言语,大随朝本质上已经亡国了!亡国之君有什么好嘚瑟的?写到历史中也只是被后人鄙夷和怜悯。

    杨暕千里迢迢的跑到成都见杨広,只想证明一点,杨広到底在不在乎儿子们的小命。

    成大事者都不在乎亲人的,刘邦逃难的时候嫌弃马车上人多,连累了速度,把子女踢下了马车;周文王为了逃离商纣,淡定吃了儿子的血肉做的肉羹。杨広为了能够光复中原,会不会不在乎儿子的性命?

    杨暕恐惧无比,毫无信心。太子杨昭就在扬州,就在胡雪亭的鼻子底下,白痴都知道杨広若是起兵,太子杨昭定然会被碎尸万段。杨広没有安排人去救人,干干脆脆的就起兵了,这是根本不在乎杨昭的死活?

    不在乎杨昭,难道会在乎他吗?

    杨暕到了成都,只想在杨広身上确定这件事,家人,亲人,子女,到底在杨広的眼中是什么。

    可惜,结果让他绝望。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从杨広的脸上看到对杨昭的担心,没有看到对杨昭必死的痛苦。哪怕他刻意的表现出了想要取代杨昭,杨広的脸上依然只有标准的帝王的虚伪的微笑。

    杨暕在成都外见到的是一个重新夺回天下,王者归来,豪情万丈的帝王,一切生命,一切牺牲,一切付出都是为了帝王的成功。

    杨暕脸色惨白无比,胃部抽搐的越来越厉害,他捂住了肚子,慢慢的软倒,缩成了一团。

    “大哥!大哥!”他低声道,声音空洞无比,眼中却有泪水慢慢的流下。一直对父皇尊敬无比,当做榜样的大哥怎么会想到,杨広根本没有想过他的死活啊。

    大哥被胡雪亭的士卒冲进宅院,恶狠狠的打烂了冠宇,扯烂了华服,按倒在地的时候;被关在囚车之中游街示众,无数百姓吐唾沫,砸烂菜的时候;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被凌迟处死于菜市口的时候,是不是惊讶无比,为什么自己的亲生父亲,大随的皇帝杨広,竟然会毫不在意他的死活?

    大哥会不会觉得为了大随朝而死,死得光荣?

    杨暕嘿嘿的笑,到了大哥这个境地,与其为了被父皇出卖而痛苦,不如欺骗自己为了大随而光荣的死了,至少死得时候心中还平静些。

    只是,大哥真的能平静吗?他就能平静吗?

    杨暕咬紧了牙关,生在帝王家,生在老杨家,生为末世王孙,哪里有资格祈求父慈子孝。帝皇是龙,龙是禽兽,龙不是人,所以,帝皇不是人。

    杨暕在地上艰难的慢慢的挪动,挣扎着拿到了案几上的茶杯,飞艇仓促起飞,侍从来不及换上新茶,茶杯中只有剩茶,凉凉的。杨暕努力的大口喝下,抽搐的胃部更加的抽搐了,他紧紧的蜷缩着,脑海中却异常的清醒。

    “多谢舅舅啊。”杨暕惨笑着,萧瑀破坏了大随朝的天下,对他没安好心,夺了他的江南东道,于公于私都是他的敌人,但是萧瑀在江南东道时教他的道理却没错胡雪亭、杨恕、高颖、萧瑀之所以成功,就是在于能够从最坏的角度看待美好的世界。他若不是从最坏的角度出发,怎么能够看透杨広起兵中透露出来的残忍亲情观?

    “这世上,果然只有手中有刀剑才是最靠得住的啊。”杨暕低声说道,拉其普特的千万蛮夷如今在他的手中,他决不能失去了,他不想死,不想被牺牲,不想被光荣,只能拼命的练兵,拼命的向拉其普特人灌输忠诚于他一个人的思想。

    “我没有筑基丹,我不能以一当百,但我可以有几千几万的死士,想要杀我,没有那么容易!”杨暕蜷缩在地上,看着窗外的白云飞过,只觉孤单无比。

    “大哥……大哥……”

    ……

    某个城池之中,董纯部大越军队紧张的修整中,因为忽然撤退而抛弃的粮草和军械必须补充。

    “这位置还要加一道墙。”董纯指着某个方向。这城池虽然不大,但是出蜀的要道之一,而且是唯一能够让大象和马车行走的道路,杨広想要出蜀只能走这里,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个关隘。

    “是。”几个副将用力点头,招呼着士卒建墙。

    董纯望向远方,一群士卒正在修复某个箭塔,这个箭塔是在大越军队入蜀的时候破坏的,此刻却必须修复。他看着成都方向,李浑用右屯卫的性命换来的他全军退守要道的机会,万万不能浪费了。

    “传令全军,敢擅自撤退的,杀无赦!”董纯厉声道。副将点头,严厉的军令已经发了十几遍了,全军都感受到了董纯的杀意。

    但仅仅是严厉的命令是不够的,董纯看着远处,心里却在推演着战局的走向。杨広人多,又有新式武器,打破那些小关隘是必然的,他该如何补救战线的漏洞?是不是该放火烧毁一些道路?但烧毁了道路,大越的援军也无法入蜀。

    一只信鸽在众人的注目之中落了下来,立刻有人去取了信件,交给了董纯。董纯取过了小小的纸卷,没有展开,转身看附近的将士,众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慌。大越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败仗就发生在他们的身上,皇帝胡雪亭会怎么看待他们,会下什么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