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半倚着廊栏,视域锁定在代薇身上,默不作声地观察她兴致勃发的忙碌身影。

    在佣仆们目瞪口呆的注目礼下,女人手里捏着一张超大的红纸,正在仔细地交代管家哪些东西该放哪里、挂哪里,哪些东西是今晚需要摆的、位置怎么摆,哪些是明早天亮前要贴好的、数量有多少。

    从他的视角扫下去,只能瞟见那张红纸上满满当当的字体和符号,看不清具体写的是什么。

    但易圳知道。

    那一定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除夕计划”。

    ——送给他的纪念,她说过。

    管家认真听完代薇的安排,顿了下,继而些许隐晦地试探道:“代小姐,不知道易先生今晚是否也在这里呢?”

    易家从祖辈起定居德国。但身为华人,骨子里的传统习俗无法摒弃。

    按照规矩,易氏家族的男女老少将在今晚举行盛大的除夕晚宴,由二叔易钧和小姑易勉之轮流代为主持。

    之前代薇倒是有听管家说过易家的习俗,往年易圳都是在那边守岁后才会回来。只是一时兴头上根本忘了这茬,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准备的这些东西……

    垂低睫毛,代薇抿唇盯着红纸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不舍地掏出记号笔,打算划掉一整列“守岁”的内容。

    笔尖下落的前一秒——

    手中纸张倏地被人抽走,男人低磁淡冷的语调招摇着无花果的香迹,逐字缓淌在她耳际:

    “按她说的办。”易圳转手将红纸递给管家,掠了眼代薇,随之落下的后半句话是对她说的,

    “我吃完饭回来。”

    除夕夜吃完饭回来。

    这从未有过。

    这意味著作为家主的他今年会破例,不与家族长辈一同守岁。

    ——为了代薇。

    饶是素来沉稳的管家也不由地愣住,旋即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接过红纸恭敬应下:“好的易先生,我们这就去准备。”

    代薇才顾不上去细究男人破例下的偏爱到底有多深,只满心欢喜地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胸膛上,嬉闹着讨要他的肯定:

    “真的吗!真的会回来对吧!是吧是吧,圳宝~~”

    她永远热情。

    他永远败给她的热情。

    易圳太熟悉她的套路了,非常清楚她露出虎牙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于是先快一步抬手捂住她的嘴唇,制止她接下来的索吻动作,眼神示意旁侧遗留下的部分年货,好心提醒她:

    “再磨蹭,你就回不来了。”

    “!!”

    代薇一秒清醒,飞快从他怀里撤离出来,“啊啊啊来不及了,答应小姨中午到家一起包水饺的,迟到了代竺敏女士肯定要骂死我……”

    说着她转身就往楼上蹿,不料在仅剩最后一层台阶时,听到身后的男人蓦然出声:

    “代薇。”

    “嗯?”女人回头,站在楼梯上低眸俯视他。

    易圳站在下面,凝视她的情绪很冷静,“你……”

    眸眼却似谷底深川般阴柔,紊乱,动荡不歇,那里积涌着期许与克制的成分,无所依傍,难以言喻。

    停滞了两秒,他最终动了动嘴唇,问出一分钟前与她相同的问题:

    “会回来吧?”

    今晚。

    没有回答,代薇垂眼倚定在扶栏。片刻后,她才慢慢转过身子,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渐渐弯起笑意。

    只为他提供的,甜美笑意。

    “当然了。”

    她的声音温柔,眼神释放纵容性的宠溺,

    “我会提早回来等你。”

    点滴都是倾慕的信息。

    她却在暗地里将易圳的小傲娇看得一清二楚,嘲讽他如此缺爱,让她因此有可乘之机。

    易圳你知道么?你正在被教导,衣着打扮上,言语举止上,你在学习着主动诉求,变得黏人。就像现在。

    男人无论行为上有多成熟,心底始终是长不大的少年。

    所以不要怀疑,不要犹豫,不要等,别让他机会自我察觉。

    技高一筹,才懂得给予鼓励:

    “协议签约那晚我说过的话,忘了吗?”她这样告诉他,

    “我会一直在,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