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玖看着手机屏幕上跃动的名字,最后还是接了。

    她没有开口,梁肆延也没有说话。

    长久沉默后,还是梁肆延先开口:“小十——”

    就这么两个字,这么久以来的压抑和痛苦就在这一瞬间迸发。

    她捂着嘴痛哭,唔咽的细碎声音全部跑入梁肆延的耳畔,震颤着他的耳膜和肌肤。

    梁肆延觉得自己的心被猛烈地揪着,又像有千根针,齐齐刺入,那场毫不掩饰的哭声,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没有说话,耐心地让易玖哭完。

    易玖觉得,这一刻,世上能让她毫无防备地哭泣的圈地,就只剩下梁肆延这里。

    “我没有外婆了,梁肆延。”茫茫哭声中,梁肆延听见易玖说的第一句话。

    “怎么办啊梁肆延,我没有外婆了。”第二句。

    “我好难过,我没办法不哭。”第三句。

    “我只有妈妈了,她会一直陪着我吗?”第四句。

    梁肆延缓慢地从床上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叩打这柔软的床垫,像思考,也像下定决心。

    他说:“会的,一定会的。”

    电话挂断,江婉柔坐在一边,翻阅着杂志,不经意地问:“你和小九说什么了?什么会的?”

    “她外婆去世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和我们家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易了?”梁肆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当然不是。”

    “不是?”

    江婉柔抬头:“你知道我们在小九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妈,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没出事之前,我们一家人生活的好好的,你对易玖和对亲生女儿没有什么区别,怎么就只是这么几天——”

    江婉柔打断他:“阿延,你也十八了,你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人情世故,有些道理,我不用说,小九就能明白,可是你呢,你非要妈妈戳破那些真相,直直白白地告诉你吗?有一次,我和你爸在书房说话的时候被小九听到了,我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我当时的确是口不择言,说她和你养的爱莱塔没有任何区别。”

    原来那天梁泽和易玖说的就是这件事。

    梁肆延终于明白易玖那时的欲言又止,那些话,她怎么可能和自己说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阿延,不用替她打抱不平。小九早就听到了,但是她装作没听到,如果不是你爸爸告诉我,我从她的言行举止里根本看不出她的心思。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家里,只有你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什么事情都应该按照最表面的轨迹来走。小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不需要你来强出头。”

    梁肆延错愕,他下意识揉着眉心,眼前有些眩晕。

    因为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所以他性格张狂又自负,而江婉柔今天的这些话,又像是给他已经成型的三观赋予了一层新的概念,无异于打碎,再重新揉捏。

    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说一句想要,就能得到的。

    他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

    “阿延,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的。我不介意你成绩差,也没有你爸爸对你的望子成龙的期待,梁家家底够你挥霍,你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过的开心就行了。”

    梁肆延静坐在原地,没有吭声。

    半晌,他才问:“那我同意出国呢?”

    “什么?”

    “我出国,易玖回宁城。”他抬头看着江婉柔,短促地笑了下,声音似妥协,“总不能让她也一起出国吧。”

    易玖接到江婉柔电话的时候,刚和蒋晗吃完饭。

    电话里,江婉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如水,她的声音总是像春日的细雨,拂过心间,带起一片安逸。

    可是那婉转唇间的字字句句,却和宁城一月的冬天相得益彰。

    她说,小九,下学期就回宁城读书吧,阿延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什么叫不需要?

    易玖的心脏像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江婉柔的话像通知。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被拉长的哀鸣,一下一下拉扯着她本就绷紧的思绪。

    电话最后,江婉柔让她过几天回京北收拾东西,学籍会尽快转回去的。

    这短短四五个月的折腾,像一场闹剧。

    剧中人还未反应过来,戏已落幕。

    易玖捏着手机,怔愣地看着窗外。

    苟延残喘的枯叶终于从枝头坠落。

    饶是在家里,易玖也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她不由裹紧了外套,窝在沙发上。

    冬天真的来了。

    第36章 肆意【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