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惠君道:“从前是因为你总爱喝我才跟着喝,如今只剩自己一人了,自然就不爱喝了。”

    尤欢听闻沉默了片刻,随后才感慨似的说道:“是啊,的确是只剩一个人了,你也已经许多年不叫我‘大哥’了。没想到连惠君也与我生疏了。”

    他说着端起面前的热茶浅浅酌饮了一口,问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阜安的吗?”

    仇惠君与尤欢都是旧时南越国和康城人。

    两个人住在同一条街道上,从小在一起长大,是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尤欢比仇惠君只略长不到半岁,但性格一向果敢直率,遇事果断,行事大胆,小小年纪却很有几分大人的架势,经常出面解决一些在孩子们看来相当棘手的问题,因此仇惠君一直都很崇拜他,从不吝惜和其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尊敬地管他叫做“大哥”。

    北燕大军压境的那一年两人还不到十岁,正是最贪玩的年纪,吴烈领兵攻城的前一日,两人恰好一起结伴跑去城外的山里玩耍,结果碰巧遇上大雨,被迫在山上过了一夜。

    那时天真烂漫的两个孩子还在为回去是不是会受到父母的责骂而担心,等到第二日大雨停后便马不停蹄地从山上跑下来回到了城中,哪里想到,等待他们的既不是父母找寻喝骂的声音,也不是街坊领居看热闹的身影,而是真真正正的人间炼狱。

    偌大的一座城,放眼望去,只有满目的血肉残肢,曾经和小伙伴们一起上蹿下跳的各个角落染上了令人作呕的腥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曾经日夜呼唤的人倒在尸山血海里,辨不出熟悉的面孔。

    “我记得你当时还没哭出来,就先跪在地上吐了起来,结果双手撑在地上沾了满满的一手血水,吓得差点整个人都倒在了血泊里,在那里又哭又叫,我差点以为你会直接疯掉。”尤欢回忆着说道,“对了,那时我在做什么来着。”

    仇惠君原本无意与他说这些事,但听着他作为旁观者的描述,不知不觉就被他代入了回忆之中,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接口说道:“你在城里四处乱跑,希望可以找到一个活人,但是整座城里除了我们之外,一个幸存的人也没有。”

    原本只是外出贪玩一夜未归家的两个毛孩子,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是啊,我想起来了。城里大街上到处都是散乱的尸体,跑着跑着就会被不知道谁的胳膊绊倒,摔在地上就是一身血水。我想回家看看,可是我不敢,我怕他们死的样子太凄惨,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就一直在城里乱跑,到后来跑不动了瘫在血泊里,我几乎以为我和他们一样已经死了。”

    明明是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尤欢的语气却平淡得更像是个旁观者。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报仇,将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人在面对着突如其来且难以承受的重大变故时通常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立即进入歇斯底里的状态,用不停的哭喊来发泄内心的恐惧,第二种是在当时就能很快地冷静接受现实,但在往后的人生中往往会因为一些极小的事牵扯起回忆,然后被积压已久的情绪无限放大心中的恨意,而尤欢显然属于后者。

    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城中经历了极度的绝望与痛苦后,反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求生欲望,他们不再感到害怕,开始靠着在尸山肉堆里捡来的东西过活。

    他们知道留在和康城没有希望,便带着从不知过去是哪位故人的家里搜罗出来的食物离开了。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南边曾经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家,北边却是害他们失去了家的人的家,便闷着头一直往南走。

    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越往南走,战争就越是激烈,多得是像他们这样受战争迫害无家可归的人。两人才刚到有人烟气的地方,就被其他的流民抢走了身上所有的食物。

    两个十岁不到的半大孩子能在这种乱世之中活下来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哪里还能对抗那些已经饥不择食的大人。正当两人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们一生的人——淳于朔。

    淳于朔一向仁民爱物,原本就反对这次战争,听说了屠城之事后更加心怀不忍,因此每到一处都会尽量救助因为战争而无辜受牵连的百姓。

    奈何流民实在太多,战争不结束根本就无力一一援救,一路走来四处皆是满目疮痍,淳于朔本已经有些麻木了,见这两人年纪实在太小才出手相助,却不想听说他们竟是从和康城来的人,便出于愧疚将他们收留在了身边。

    起初两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千恩万谢地就跟着他走了,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错愕地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接受的竟然都是仇人的施舍。

    第100章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明明是个施暴者,却偏偏要摆着一副救世主的嘴脸。”尤欢道。

    当时的仇惠君一心只希望能活下去,哪怕是要他替仇人当牛做马,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淳于朔对他们相当不错,不仅没让他们做什么粗活累活,还让他们跟着一起进书房读书写字,所以他在内心经过了一阵挣扎过后很快就决定了接受现实。

    可是他深知尤欢心里的恨意要远大于自己,驱使自己行动的是求生的意志,而驱使着尤欢的却是恨意。

    他生怕尤欢会因为怨恨与淳于朔撕破脸,失去了生的希望,一边想劝他先忍住活下来再说,一边又怕他会觉得自己没骨气,甘愿接受仇人的施舍而不敢去,整日惶恐不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时的尤欢早就想到了比他所想的要更加长远的未来,他的确满心里想的都只有复仇,但他清楚地明白当时的自己并没有那个能力,只有留在淳于朔的身边将来才会有机会。

    所以在知道淳于朔的身份以后,尤欢不仅没有立即爆发出来,反而更加讨好顺从淳于朔,努力获得他的信任,一直跟在他身边尽可能多地学习各种知识。

    后来没过几年淳于朔便登基了,他即位之后为了安抚曾经南越的百姓、稳固自己的统治,也为了和白玉城的约定替淳于氏向枉死的怨魂赎罪,出台了很多相关的安抚政策,开始允许南越旧民入仕为官,共同建设大燕。

    但当时的南越遗民大多依然对北燕人心怀怨恨,对他们充满了猜忌与不信任,更不愿意为敌国效劳,根本没有人愿意参与其中,淳于朔便想到了一直跟在他身边好学又勤勉的尤欢与仇惠君,开始鼓励他们两人去参加科举进仕,希望能以他们两人为桥梁去沟通两国百姓。

    尤欢一直以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所以得了淳于朔的建议后没有丝毫的犹豫,很快就专心投入了备考中,而那时的仇惠君却陷入了纠结之中。

    淳于朔救了他,又给了他容身之所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他理应用一生去报答他,可自己的国家是被他的国家所灭,他的氏族也是将自己的家人害死的罪魁祸首,他无法接受自己要去为敌国、为仇人效力。

    尤欢满心希望他能和自己一起参与到复仇的计划中,所以尽力劝过他,可是没能成功,后来是已经贵为天子的淳于朔纡尊降贵地亲自来开导他才解开了心结。

    他记得那时淳于朔是这么跟他说的:“我想让你来做官,不是让你为我所用,是让你能有机会亲自参与重建自己的故乡,是让你可以帮助曾经和你一样因战争流离失所的同胞,是让你防止其他人再和你一样受战争之苦。”

    两人于是便留在了淳于朔曾经的王府中学习,两年后便双双中第,然后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地从地方小官爬到朝堂之上,站在了淳于朔的面前。

    在当时淳于朔的心里仇惠君和尤欢大概是他最为信任的两个人,以至于他不仅许了两人高位,后来还让自己的长子娶了尤欢的女儿为妃,两个人也的确一直尽心辅佐他直到他离世。

    然而淳于朔到死也想不到的是,他所信任的尤欢自始至终想的都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实现自己的复国大业,待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在算计离那一天还有多远的距离,就连女儿也是从小被灌输着复仇的思想长大进入王府的。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在他们淳于氏的手下屈居四十余年了,如今复仇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尤欢抚了抚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淡淡道,他的言语中满是大仇将报的释然。

    仇惠君听闻一惊,他一早就知道尤欢复国的心思,所以比旁人更关注朝中的势力情况,只是心里潜意识也希望旧国能复辟才一直旁观不作为,想着总归以他目前掌握的势力来说还不足以谋反篡位,只要他不会生出以武力来强夺的念头便继续观望。

    在早晨突然收到淳于彦的联络让他尽快掌握兵权时,他意识到了尤欢极有可能要用极端的方法强行夺权,虽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匆匆忙忙地行动,但也赶紧通知了淳于烨,谁知还没来得及做何布置,尤欢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仇惠君知道此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劝说道:“大燕如今可以说已经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下了,大燕的皇太后是你的女儿,坐在龙椅上的人也是你的亲外孙,你尽可以把所有官员都换成旧时南越人,也可以让进入后宫的妃嫔全是曾经南越的子民,让他们生下的孩子都是南越的血脉,当真还有复国的必要吗?”

    尤欢端起茶盏道:“当然有,我的国家叫南越,不叫北燕,更不叫大燕。我撑着这副半截入土的身子迟迟不肯走,熬走了先帝熬走了大行皇帝,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曾经的南越回来。如今只是要夺回政权改换国号,没让他们血债血偿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仇惠君道:“可你这么做,对得起先帝这么多年的信任吗?”

    尤欢心如止水道:“他生前我尽心辅佐左右,他身后我也没有在他的儿子在位期间动手,一直等到大行皇帝过世才行动,让他们保足了名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如何对不起他。”

    仇惠君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决心已定任谁也不可能说得动,此番过来与他好声好气地相谈也不过是看在他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来知会一声。只是因着淳于朔生前的临终嘱托和淳于彦的信任,他总还想抱着侥幸心理,尽最大的努力再试试。

    “可我们在大燕待的时间甚至要比南越还长上数倍,如今大燕的一切都是我们亲手打拼创造出来的,你就没有一丝感情,宁愿冒着把这一切亲手毁掉的风险也要复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