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他心里一咯噔,完全不敢抬头去瞧阿稚的神色,落荒而逃。

    床榻距离房门不过一小段距离,伯鱼愣是走出了十万八千里般漫长的感觉,期间,他撞倒了支在一旁的灯架,又若无其事地扶正了。

    若是不看那凌乱无章法的步子,光瞧他那张镇定无波的脸,倒是毫无端倪。

    阿稚梳洗完毕,踏出房门的时候,伯鱼还垂着脑袋,出神地抬着自己的手腕,完全没听见门扇开合的声响。

    阿稚伸出手在伯鱼面前挥了挥,趁着他心神不宁之际问道:“你在想什么?”

    伯鱼脱口而出:“阿稚的……”意识回笼,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阿稚的什么?”阿稚本神探身看向他双眼。

    伯鱼唯有不自在地转动眼珠,看向另一边,心虚道:“阿稚的笑容。”

    阿稚才不信。只是伯鱼自小便是撬不出话的锯嘴葫芦,他也就不指望能听到什么真切的答案,也就不失望。

    “今日怎的这般早?”阿稚法力被封,术法全无,形如凡夫俗子之后,伯鱼便十分注重他的食用休憩。

    伯鱼哑口,不敢问答。他昨日打坐,小憩了一会,梦到了阿稚跳入火口,没入岩浆的那一年。醒来,出了密密的一层汗,内心惶惶,等不及天亮便爬窗进了阿稚的屋子。

    直到看到那人安安稳稳地躺着,唿吸绵长地安睡着,一颗七上八下,吊在火口上炙烤的心才安定了下来。他看了阿稚一宿,脑海里那些记忆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滚动,让他几乎要弄混了往昔今朝。

    他咽了一口唾沫,含煳道:“也没什么,只是醒得早了。”

    阿稚看向廊外星子犹在的天空,又看了眼魂不守舍的伯鱼,决定不追究此事了。

    “魔界的异常之处,可找着了?”阿稚讲起了正事。

    伯鱼守不住的神魂瞬间拢住归位了,眼底厉色一闪而过便被藏好,脸上眼底只露出笑意来:“承蒙两位哥哥早些时间辛苦撒网,鱼儿被鱼饵所诱,已经入网了。”

    阿稚点头:“我想去瞧瞧。”

    伯鱼有些犹疑,虽说局已布好,可也不能说是毫无危险万无一失的。阿稚是他绝不能置于危险的与那万中之一。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阿稚扯了扯伯鱼的袖子。他今日的袖子被束袖束起,阿稚捏袖子的两指手指透过衣裳,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马上就描摹出了这两根手指的形状。

    “我想去瞧瞧。”阿稚重复道,满眼信赖,“你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被这般信赖的眼神瞧着,尤其是这眼神还是由自己放到心底的人做出的,抵挡起来,尤其困难。伯鱼企图用神情来掩盖内心的动摇,肃然道:“不行。”

    阿稚垂眸,不无失落道:“你果然还是嫌弃我的。”

    一潭幽深静水的暗潮汹涌卷到了水面上,搅乱了思绪,伯鱼难得结巴:“阿……阿稚?”

    阿稚转身,语气里的失落和自我厌弃让人无比心痛:“从无所不能的神君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凡躯,确实不可同日而语。我能体谅你,任谁带着这么一个累赘都不便利。”

    “不是的!”伯鱼再深厚的城府也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他拉住阿稚的手腕,“你不是累赘!”

    “那我是什么?”阿稚瞪大一双眼看他。

    是什么?是他年少不懂爱时满心孺慕的神,是他少不经事时浅浅埋着的醉人烈酒,令他自醉而不知。也是他万年痴想不敢触摸又忍不住试探的瑰宝,更是他坠落深渊时,光是想起,便不能容忍自己满身尘埃去想念的心上人。

    第九十一章 清明:草木萌动(八)【二更】

    伯鱼张口欲言,可几番开合,字句斟酌来斟酌去,几番起起落落,不敢说破,又不甘不说,便挑挑拣拣地半是隐藏半是露骨地来了一句:“你有什么愿望,我替你达成,你有什么危险,我替你冲上前。阿稚,我做那么多事情,不过是想要等你醒来,可以让你少忙一些,多陪我一些。”

    短短两句话说完,掌心一片濡湿。

    阿稚不买账,眨眼道:“你陪我去,我陪你身边,不是正好?”

    阿懒撑额,从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往外觑,啧啧叹道:“小鱼儿不行,遇上我们家阿稚便方寸大乱,丝毫不见几千年前横行六界的雷厉风行、心狠手辣。”

    阿蒙瞥他:“你要他对阿稚雷厉风行、心狠手辣?”

    瞬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的阿懒改口道:“在外霸道,回家乖巧。甚好,甚好。”

    阿蒙这才满意地收回眼,低头摆弄手上玉简。

    阿懒将下巴搁在阿蒙肩窝:“你怎么整日都在忙?都不陪陪我?嗯?”

    “阿稚醒来,那些想要打破六界平衡,求个独尊的,哪还坐得住?”阿蒙冷笑一声,“他们巴不得在阿稚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搅一滩浑水。小鱼儿一直守在阿稚身边,他们突破不成,不就只得搞些小动作了。六界承平已久,归于安逸,乃民心所向。能打破民心的,只有民心。”

    阿蒙伸手来,指尖微微发颤:“万年前的事情,绝不能在阿稚头上重演。”

    阿懒微微叹了一口气,万年前,阿稚身镇沧海一事,是小鱼儿的梦魇,也是他和阿蒙的梦魇。

    他拢住阿蒙震颤的手指,从背后将人牢牢抱住,疏朗散漫的声音变得极有说服力:“不会的。绝不会。”

    伯鱼始终是斗不过阿稚的,他无奈妥协:“那你必须得跟紧我,一步也不能远离。”

    阿稚应允,利落点头。

    伯鱼得寸进尺地试探道:“入了鬼阵之后,你得拉着我的手。”

    阿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谁比较应该慌张害怕?

    被他一眼看到底的澄净双眸看着,伯鱼差点就以为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了,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调侃笑容。

    阿稚颇为包容地应了:“好。”

    直到阿稚主动牵着他的手,一脚踏进魔界某个偏僻隐蔽的角落画下的鬼阵时,他还犹觉在梦中。也不对,做梦他都不敢想,阿稚主动……主动握住他的手。

    身边魔息消退,转成了浓重的鬼气,在鼻间弥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