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花儿坠落如雨丝,入了阿稚的眼里。

    许是阿稚眼里的凡俗太美了,许是他积压已久,内心沉重,也许是此时夜色正好,让生灵提不起戒心。

    伯鱼忽然道:“从前我想不开……”

    阿稚转脸看他。

    “我觉得是世间生灵辜负了阿稚,害阿稚不得不身镇沧海,我恨不得平了这天,填了这地。”伯鱼口吻轻松,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说起过去的事情,终于不用咬牙切齿,“后来,我才体会到了,阿稚所想、所愿的,究竟是什么。”

    他侧脸看进阿稚的眸子里:“幸好,我没有辜负阿稚,也没有辜负这美好天地。”

    阿稚眉尖一动,隐隐有些明白了伯鱼这番没头没尾说出来的话。

    只是不等他回应些什么,楼下某一座画舫顶上,有一圆脸少女,楚楚可爱,挥舞着她那缠着鞭子的手,蹦跶了好几下。

    画舫微微摇晃,引得里面的人都跑了出来。

    率先跑出来的是一身紧窄短衣的周飞,他飞身立在船头,稳住了晃动的船体,才得了空,仰头看向顶上的千牵。

    也就是楚楚可爱的少女。

    妖族风俗开放比之魔族更甚,千牵穿了她十分有特色的露臂短衣和半透开叉的纱裙,腰肢围着一串小铃铛,叮叮作响。红色衣裳,更显她白皙肌肤。

    周飞也是想起了这茬子,硬生生地扭了头。

    这一扭,便发现了立在窗边朝他们挥手的阿稚。

    后头随着的丹绪有些晕船,迈出来的步子是交错的,线路是蜿蜒的,眼神十分迷离。

    他伸手握住旁边的木栏杆,趴在上面,没忍住,吐了个昏天黑地。

    司命和文曲一红一白的广袖长袍,手上都拿着一把乌骨折扇,步调齐整且悠然,仿佛人界里哪个王公贵族的败家子,带着自己女扮男装的小娇娇出来游玩。

    傅沈泊推开窗户,仰头朝阿稚挥了挥手,他坐在桌前,前面还有南北两位武神。

    两位武神看了一眼半张脸还隐在暗沉沉房间的伯鱼,觉察到他那微翘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瞳孔齐齐一缩,僵硬地抬了抬手,显然是对伯鱼给他们的惩罚还心有余悸。

    伯鱼忽然之间有些后悔开了这扇窗,以至于他独乐乐的大门被关上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秋分:暑凉相半(四)【二更】

    千牵还在画舫顶上蹦了蹦,挥舞着手喊道:“阿稚!讨厌鬼!你们快下来啊!”

    伯鱼一个眼刀子递过去,两人隔着半条长河,两层高楼的距离,未曾会面,便先眼神厮杀了一番。

    阿稚扯了扯伯鱼的袖子。

    他若无其事地低头,回了阿稚一个带了丝宠溺的微笑,长臂环上纤瘦窄腰,瞬间便出现在了画舫上。

    阿稚先和迎面过来的司命、文曲寒暄了几句。

    千牵撇了撇嘴,跳到了甲板上,被伯鱼扯住了小辫子。

    “啧,讨厌鬼!”千牵抢回自己的小辫子,“你有没有一点风度?拉小辈辫子这种掉价的事情,您老可顺手啊?”

    伯鱼吃惊道:“哟,一小段时间不见,伶牙俐齿了啊?你穿这样,我除了辫子还能拉哪里?”

    “哟!一小段时间不见,你还脸皮子薄了?”千牵几乎要将自己的胳膊杵到了伯鱼下巴,“您老瞧瞧,我这么老大一胳膊咧!”

    伯鱼抬手给她脑袋敲了一下:“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口音腔调?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千牵朝他扮了个鬼脸:“食古不化,假正经。”

    伯鱼垂眸,乜她一眼:“牙尖嘴利,瞎咋唿。”

    两人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仿佛每次见面都得这样毫无意义斗上一场嘴,才算是功德圆满了一般。

    傅沈泊和两位武神出得船头来,迎面便撞上了守一神君的小童行径,傅沈泊看习惯了他们俩时不时就不太正经不太正常的表现,倒是还好。

    可怜那已然在心底留下阴影的两位武神,战战兢兢的,宁愿自己被灭口也不要再被封印法力做苦力。

    要知道他们当初拖着满身的伤,勤勤恳恳地干了几天的体力活,便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生活而累了个腰酸骨痛,差点就站不稳了。

    彼时,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还天真地认为,神君既然离去,即便他们悄悄使用术法,那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结果却发现,他们周身的法术,竟然都被封印了!

    可怜他们两个那一架打得惊天动地,拼着一把子力气去收拾烂摊子,整整花了三个多月!身为仙家,将自己晒成了一身黝黑黝黑的皮肤不说,可怜的是那十根指头,都要烂掉了,又不能使法术愈合,只能寻医问药。

    赚银子、饱肚子、修屋宇、填道路。那三个月的生活,他们过得还不如乞丐,简直苦不堪言,不堪回首,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回仙界领罚!

    即便如此,好不容易和司命、文曲重新汇合,他们这么一说,魔界公主居然诧异道:“他对你们这般优厚,你们居然还觉得难以忍受?你得庆幸那一日点苍神君在旁,不然你还得被活生生打断浑身仙骨,再让你拖着个半残的身体去赎罪,赎罪完了,再断一次仙骨。”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魔界公主那轻挑又嘲讽的眼角,明晃晃写着他们真是幸运得不可置信:“我说的可都是轻的,守一神君其神,六界之中,无人敢战,其疯狂恣睢,远超你们所想,不要得了便宜还在这儿卖乖。他若认真折磨起人来……”

    那欲言未言的遗憾语气,让两位高大健壮的武神被她说得一瑟缩,汗毛倒竖。

    以至于他们此刻看见了守一神君他老人家的稚气行为,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能不能求个干脆利落的灭口。

    好在,守一神君他老人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没有再如何了。

    两位武神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千牵就像是一只聒噪的鹦鹉似的,看阿稚和一众人寒暄完,便要占着独宠,吱吱喳喳地和阿稚说太清神君如何如何。

    偏偏阿稚许久不见他们家二哥,心里十分想念,便忍不住和千牵一直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