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想,这把刀究竟是何人所赠,倒也不难猜到。

    兰佩犹豫片刻,觉得是否辜负了所赠之人的一番心意倒是次要,关键这把刀实在小巧又漂亮,挂在腰间做个配饰也是不错,遂解开腰间铜带扣,将宝刀挂了上去。

    翌日,太子领万骑出征,单于庭中原本参加蹛林大会的青年男女们莫不争相奔向北营之外,一睹太子领军英姿。

    兰佩抱着为哥哥送行的心思,也早早起身,混迹于那翘首以盼的人群之中。

    等不多时,只听一阵隆隆的鼙鼓声和振聋发聩的呼号声过后,脚下的土地似乎轰轰地低吼起来,伴随着规律的震动,四列立于马上的骑兵纵队从营门内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出。

    阵仗果真如兰儋此前所言,按旗色与马匹的颜色分为四组,战士们身披软甲精神抖擞,格外齐整养眼。

    冒顿作为领兵主将位列阵前,一身明盔亮甲勒出宽肩蜂腰,一袭绛红色的披风更显矫健威武,那不可一世的王者盛气着实叫人挪不开眼。

    兰佩想,也不怪呼衍乐对他倾心至此,自己的前世还不一样错付真心。

    这一生如若不记得他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一桩桩不可饶恕的罪,估计被他略施美男计,再加上他总摆着一副我把心窝子都掏给你了,为何你不能喜欢我一点点的惨样,自己也会受不住蛊惑,芳心暗许罢。

    胡乱想着这些心思,她连兰儋出营都未看到,直到所有队伍全部走完,兰佩才想起,自己是干嘛来的。

    这时再看,除了万骑过境扬起的漫天黄沙,哪里还有兰儋的影子。

    没能在队伍中见上哥哥一面,兰佩一阵懊恼,正悻悻牵马往回走时,呼衍乐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骑在马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先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兰佩的腰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继而脸色一黯,带着成心找茬的口吻问道:“刀不错,哪来的?”

    兰佩本就心情不佳,见又是这个冤家挡道,情绪几欲跌到谷底。

    来人高高在上,她再心烦也不能失了气势,遂利落翻身上马,与她对视一眼,不耐回道:“管得着么你!”

    说罢,策马扬鞭而去。

    身后,呼衍乐竟追了上来,兰佩听着耳畔紧追不舍的马蹄声,如若被小鬼缠身,心中一阵烦躁,再见地上的影子,呼衍乐的鞭子如同一条细长黑蛇,扭动着身躯就要朝她袭来。

    看来她拿鞭子抽人有瘾。

    兰佩心神一凛,突然毫无征兆地勒停□□青骢马,骏马发出一声长嘶,抬起前蹄又重重放下,不等呼衍乐反应过来,兰佩迅速调转马头,朝反方向奔去。

    原本距离兰佩只有半个马身的呼衍乐,正挥着手里的马鞭,意欲使足了劲抽向兰佩胯下的马眼。

    想不到她突然急停疾走,鞭子自然扑了个空。

    惯性地作用下,鞭尾还扫到了自己的下颌。

    估计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呼衍乐直到这时才停下来,回头望向兰佩已然远去的背影,眼前叠出她佩在腰间的那把径路刀,眼眶似被火烧灼,一阵刺痛,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

    带着浓浓的杀意。

    第35章

    太子大军开拔后的第三天, 第二份来自月氏国的密报如期递到了头曼案头。

    伊丹珠正跪在一旁替头曼细细梳着满头银丝,只见头曼匆匆扫过那份羊皮卷宗,面色突然涨成赤红,愤怒地将密报拍向几案,大吼了声:“混账!”带着一盏青铜浅盘油灯滚落衾毯之上,吐沫星溅了伊丹珠一脸。

    伊丹珠不动声色地抹去脸上带着苦药味的吐沫点子,惊诧道:“大王怎得了,何事如此不快?”

    她不识字,但从头曼的反应已然猜出,定是自己儿子的计策生效,月氏那边递来了太子意欲勾结他们弑父自立的消息。

    不然,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头曼怒意的呢。

    头曼并未理会伊丹珠的发问,颤巍巍地从几案前直起身子,在帐内来回踱了两步,整个人渐渐从方才的震怒中平复下来。

    他现下很想找个可靠之人商议一番,譬如兰鞨,可转念一想,兰鞨也靠不住,他的一万骑兵如今正在冒顿手里,如果知道这个消息,私心定会影响他作出的判断。

    倒不如先由着他自己的私心,想想此事的应对之策。

    事实上,此刻头曼手中密报的内容与乌日苏密谋送来的那份有着天壤之别。

    这份在半道被冒顿偷梁换柱的密报上,将月氏本次寇边的目的定义为报上一次匈奴突袭,质子冒顿偷逃回国之仇,同时还提及月氏已料到此次两军对垒,匈奴军队将由冒顿领兵,他们对未来的匈奴王多有忌惮,为免日后生患,意欲在此次一战中斩灭太子。

    于是,原本污蔑太子与月氏勾结的戏码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肩负家国重任,即将深陷敌方囹圄,于战场奋勇杀敌,极有可能马革裹尸的悲壮情节。

    头曼信以为真,一面为月氏处心积虑削弱匈奴国力的卑劣行径而愤怒,另一方面竟不由得又捡拾起自己先前未能完成的计划。

    如果此役冒顿能够击败月氏的进攻,打个漂亮的大胜仗凯旋,那是匈奴国的福祉,太阳神的眷顾,而如果此次冒顿输了,真的被月氏所杀,那也不过是自己先前废长立幼的计划晚了些实现,还让太子留下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

    况且身为父王,他已给了太子两万骑的兵马,算是仁至义尽,如果冒顿真如月氏所惧怕的那样智勇双全,此役他少则也能有六成的胜数。

    这么想定,头曼竟做了个决定,就当自己没收到过这份密报,太子在前方领兵御敌,便由他生死有命,成败在天罢。

    因为上一次答应伊丹珠的事情没能办成,头曼这回留了个心思,没有对她说出密报内容和心中打算,当着她的面将密报投进了火撑,看着那羊皮卷一点点碳化,升腾出一缕细长黑烟,发出股刺鼻的焦糊味。

    乌日苏知道父王已经收到密报,却不见他召集幕僚进帐商议对策,心中一阵忐忑,等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冲进父王金帐打探消息。

    谁知头曼一脸平静,只是一如往常那样宠爱地看着他,问了问他在此次蹛林大会期间可有中意的姑娘,除此之外神色如常,全然不是接到他那份密报之后该有的模样。

    头曼不提,他不便主动问,没有头曼的允许,他更不敢擅自调兵,暴露自己的野心,因而他费心筹谋了许久的计划竟成了一面湿透的鼓皮,完全敲不出声,急得他嘴边立时生出了一个大燎泡。

    看着儿子干着急,伊丹珠内心更是焦虑难安。

    她已不止一次试探头曼密报上的内容,可头曼回回讳莫如深,或是故意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明摆着就是不说。

    她觉得头曼的反应颇为诡异,好像已经洞穿了这其中的阴谋,正在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不由得又想起那晚见到兰佩的一幕,联想到她第二日一早赶去北大营,隐隐怀疑这一切是否都与她有关,自己是越想越怕,又不敢声张,一张脸都没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