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也不会负他”,已经划出了他们之间的屏障。

    皇帝显然是听懂了,笑着慢慢地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止住了动作,问叶珩:“我吹笛,你要听吗?”

    这是叫他明白两人知音的关系,叶珩理解了,点头道:“好啊,自我成了凡人,还未能听过你的笛声呢。”

    他话音刚落,皇帝的手中就多了一支班笛。

    “哇,你这是早打定主意要我听你吹一曲啦?”叶珩盯着他的笛子看,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皇帝吹的笛子都是上好的玉料做的呢,没想到看起来倒很普通。”

    皇帝这回倒答得十分正经:“凡间的玉很难做出好音色的笛子。”

    “哦,这样啊。”

    叶珩一边应着,一边抬眼瞅瞅皇帝的架势,他想这是真正懂笛子、擅吹奏的模样,由此看来,自己以往听他吹笛一事大约是不会假。

    第一声笛音甫出,叶珩连忙正襟危坐地侧耳倾听。

    那是淳厚悠长的声音,入耳便教人心神宁静,曲调一如在阵阵松涛中抬眼望月,是万壑生风中的岿然不动,是与凡尘截然不同的出世之音。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也不知怎的,那曾经划过眼前,不曾记在心间的诗文,此时如流云一般纷纷行过眼前。叶珩慢慢闭上眼,在这清新脱俗的笛声中描绘出许多奇景。

    然而这奇景之中所包含的情致,又并非是“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只有悲天悯人的淡淡愁绪。作为黑夜中唯一一轮明月,他没有孤高,有的只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是宁静深海中唯一的微澜,令人叹惋。

    曲毕。

    叶珩睁开眼,思忖着对皇帝道:“是孤寂吗?”

    “不愧是你。”

    仿佛只是演奏了他人的心事,皇帝不紧不慢地收起笛子,并没露出一星半点的感慨。叶珩看了他这模样,倒是难以释怀:“九重天上,就没有能够同你相伴的神仙么?”

    皇帝看了他一眼:“神仙可不能随便找人欢好。”

    听到欢好二字,叶珩忽地想起昨夜发生过的事,有些心虚道:“啊……可是你作为帝王,天天有那么多人围着你打转呢,我以为你该不会孤寂才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多人少都和不妨碍谁孑然一身。”

    叶珩见皇帝神色平静,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心虚,便大着胆子继续道:“就没有一个看对眼儿的?”

    “就算有又如何?皇宫不是好待的地方,喜欢了更要送人远离。须知这世上,最没资格感情用事的就是皇帝。”皇帝无谓地一笑,“除非是想当昏君。”

    他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可听过他的笛声再见这笑容,叶珩便生出了万般怜悯与无奈的心绪,甚至企图说点什么话去安慰他。

    可是皇帝却站了起来:“你该用膳了,朕就不久留了。”

    “……”

    叶珩看他要走,有些怅然若失,甚至不由自主就抬起了手,做出了挽留的姿势,直到被皇帝盯着手看,才后知后觉地缩了回去。

    “你用完膳就走吧,免得家中担忧。”皇帝这回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和腮帮子,“喜欢什么糕点就跟他们说,多带些回家吧。”

    皇帝说完便撤走手,自顾自掀帘离去了。差点被氽成丸子的叶珩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群太监鱼贯而入,把一碟碟好菜整齐地放到了桌上。

    叶珩其实本也打算在用膳之后直接回家,可话从皇帝口中说出,他并没觉出一拍即合,反而感觉自己像是被推着在走一样。然而他却不得不走,皇帝是日理万机的皇帝,他已见过了白龙,就不能再赖在宫里叨扰人了。

    吃过饭,他没好意思要点心,然而等上了马车,他发觉里头已经打包了许多食物了,有的纸包热乎乎的,显然是刚出炉,弄得马车里头一股暖堂堂的食物香气。

    钻进车中坐好,叶珩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喟叹,抱着纸包倚在厢壁上,任马车慢慢驶出了宫门。

    他不知道,身后城门上,皇帝正披着一件莲青斗篷,目送他的马车离去。

    这条道窄而远,一径看过去,最远能望到皇城的城楼,楼顶连着灰蓝色的天空,似晴非晴。

    车已驰远,皇帝微微仰脸,却听身边人压低声音道:“陛下!”

    他垂下目光去看,垛口处未除却的雪里有一点红。面孔一暖,已经有一方锦帕触上了他的鼻子。

    他自行伸手按住锦帕,悄无声息地止血,同时转身下楼。

    冯公公将垛口的雪全部拂走,紧跟在他身后一起下去,拂尘朝身后一甩,将随行的侍卫等人一拦,随即扶上了皇帝,语重心长道:“您为什么不同叶公子说清楚呢?白龙把您的心意说成是一笔交易,可事情明明不是那样的!”

    “无妨。”皇帝在锦帕的遮掩下低声道,“至少我交托他办的事他办好了,他对叶珩的付出也不少。”

    “您就付出得少了吗?”冯公公蹙着眉,皱纹里都盛了心痛,“您一个人承担降雨的罪责,往后要忍受病痛十五年,直至壮年之际暴病而亡,可他却还不肯多靠近您一步,多半日后也不会选择仕途,入朝为官,这一见岂非是最后一面了?老奴看在眼中都觉得难受!”

    “没什么好心痛的,他又不记得往事。而且我愿意下到凡界,也不止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人界。”

    “是,您说过,用洪灾换却百姓的刀兵之苦,再由他们去施粥救人,皆大欢喜。可您的欢喜呢?”

    皇帝咳了一声,将口中的血沫咽了下去:“十五年造个太平盛世,养个守成之君,足够了。朕早一日离世,早一日归位九重天晋封,这还不算欢喜么?”

    冯公公叹息一声:“也是,一旦利市仙君归位,尘缘自当了断,最终还是您跟他的情谊更长久。”

    皇帝苦涩一笑,将擦净血迹的锦帕收到袖下,重新站直身子,闲庭信步走向皇舆。

    皇舆还未到寝宫,半途就有侲子跟了过来,道是国师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