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还在昨天,骁韩云站在风里,沁满夕阳的面容宁静而柔和,储玉站在他身边笑得满脸孩子气,莫子卫骑着高头大马,跟随方裕物下了鞑玡山。

    历历在目的一切,似乎在这一瞬全部消失了。

    骁粤哭着笑了,沉重的眼皮和呼吸让他疲倦地闭上眼:吟霜。

    吟霜往骁粤身边挪了挪:您说。

    骁粤疲累地喘着气:我还有一个朋友你见过他吗?

    我

    吟霜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骁粤说的人是谁,她是被福嘉嬷嬷刚从窑子里买回的,她甚至不知道骁粤为什么会被关进这个地方。

    但上天似乎不想让骁粤等得太苦,院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

    骁粤

    是齐德隆的声音。

    骁粤心神一震。

    他顿时忘记了病痛,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刚一起身便天旋地转地险些摔回去。

    吟霜连忙扶住他:哥哥小心。

    木制的地板已经在大火中碳化,经过经年累月的风化已经完全变酥,一脚便是一声裂响。

    齐德隆的声音还在继续,骁粤走出屋子,满眼的杂草林挡住了视线,梁前,锈迹斑斑的风铃随风摆动,却不再作响。

    他焦急地迈下阶梯,踩着青石板上的枯叶,穿过杂草林,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去。

    齐德隆趴在地上,脑袋从送饭的小窗里伸了进来,乍一看像是刑场上准备斩首的囚犯。

    他看见骁粤激动地挣扎了几下:骁粤我在这儿!骁粤!

    骁粤看见齐德隆的瞬间,悬在他心头的巨石落下了。

    齐德隆还活着。

    祁宸没有为难他。

    骁粤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齐德隆也死了。

    骁粤轻轻推开了搀扶他的吟霜,走上前去:齐教授,我

    他哽咽了,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卡着嗓子眼里。

    齐德隆努力地抬头看他:你看你,不用化妆都可以演吸血鬼了,你再哭几天就能去下去跟储玉作伴了。

    几日未见,骁粤削瘦得吓人,面色煞白,整个人苍白得犹如风中的美人灯,好似一吹就要破了。

    伤心流泪既伤神又伤身,齐德隆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我是来给你送饭的,祁宸不在府上,福嘉就通融我见见你。

    骁粤压了压情绪,声音沙哑:对不起齐教授,我

    行了!齐德隆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储玉已经没了,祁宸现在重回太极殿,外面满天下都在搜捕方侯爷,而且皇上已经知道祁宸和方侯爷在东湖带兵厮杀,现在外面把矛头都指向你一人,你跟我走一起逃吧,否则咱俩都得下去凑一桌麻将。

    好。

    齐德隆听见骁粤说。

    骁粤竟然不反驳了,齐德隆无数次同骁粤说过相同的话,这却是骁粤唯一一次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齐德隆艰难地蠕动了两下,仰起头:你想好了?

    骁粤想好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他继续留下来只会害死更多人,或许只有他走,才能结束这一切,或许他走了,祁宸也会放弃对方裕物的赶尽杀绝。

    褚玉的死让他彻底清醒,他和祁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祁宸纵使真的爱他,他也只会是祁宸手里的玩物罢了,祁宸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摧毁他的一切,而他,连恨和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骁粤恨,他恨祁宸如此狠心,可是

    可是这一切却真的能全怪祁宸吗?

    骁粤错的离谱,他纵然深爱祁宸,却仍然遂着自己的是非观,一次次选择伤害他。

    曾经,祁宸是原谅过他的。

    他将红皮卷的秘密告知方裕物,祁宸原谅了他。

    他将祁宸和霍达尔的情报出卖给方裕物,祁宸也原谅了他。

    甚至连祁宸认为是他拿驭兵之术帮方裕物破了西洲的战局,祁宸也原谅了他。

    终于,他激怒了祁宸,害死了所有人。

    骁粤有悔,他若是从来没有跟方裕物牵扯在一起,他若是不要那么心慈软弱,若他能再坚定一些,狠心一些,他是不是就能真正同祁宸站在一起?

    祁宸是不是早就能入主东宫?

    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都能好好地站在眼前?

    可惜骁粤明白得太晚了。

    一切都太迟了。

    铸成的错已然无法回头,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骁粤殷红的眼眶噙着泪,眼神灰暗得近乎心灰意冷,沉默了很久,他喑哑地动了动嘴唇:我想家了。

    齐德隆从下往上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从洞里将脑袋拔了出去,然后塞进来一个篮子:这里面是给你熬的粥和菜,还有福嘉老太婆给你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