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抽出这本书,整座书架轰隆隆作响,向右侧缓缓滑动,露出了其后向下的阶梯。

    谢予安顺着阶梯而下,来到一间地下室,点亮油灯,灯亮的一瞬,她却顿时怔住了。这间地下室不大,没有任何陈设之物,喂有中心放着一张长桌,桌面堆满杂乱的纸张资料,四周的墙壁上钉着许多人像画和密密麻麻的字报。

    让谢予安震惊的不是那些字报记录的当年税银贪腐案的案情细节,而是那一张张的水墨人像画,是她熟识之人。

    画像上的男人中年之姿,眉眼剑气凛然,神情肃穆,这不是旁人,正是青天司司尉公孙瓒。

    小猴儿为什么会调查公孙瓒?

    谢予安心底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连忙走到桌前,躬身一一翻看起案上的资料。

    其中大部分是小猴儿搜集的有关公孙瓒过往生平、人际关系等等详细资料,再来一部分就是小猴儿的手书,书上言明她找到了当初受税银贪腐案牵连的官员,从他那得知的种种线索皆指向公正廉明的公孙瓒,而后她开始调查公孙瓒,随着调查一步步深入,她挖掘出许多公孙瓒引人怀疑的点,手书上最后落笔,是一句坚实有力,字痕极深的话。

    “我定会揭露公孙瓒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面目,亲手为父母报仇!”

    谢予安放下手书,通体生寒,如果幕后真凶真是公孙瓒,那他可藏得太深了,且如果是他,那对严清川的内心冲击定然不小,因为严清川进入青天司后,公孙瓒一直对她关照有加,她能坐上少卿之位,多多少少也有公孙瓒提拔的因素,严清川一直视公孙瓒为老师,敬重有加。

    谢予安捏皱了纸张,眉头紧拧,半晌之后,她怀揣着这些资料,回到严府。

    严清川回府的时候便见着这么一幕,谢予安坐在庭院中,双手交叠托在下颌,一副少见的肃穆神情。

    “发生何事了?”她走到谢予安身边坐下,如是问道。

    谢予安看向她,在脑子里组织过一遍言语后,试探性地问道:“严大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至亲至信之人,他至始至终都在期欺瞒你,他甚至可能是你苦苦追寻的仇人,你会如何?”

    严清川闻言眉头一跳,面色严肃起来,“你想说什么?”

    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后,谢予安从怀中摸出调查的公孙瓒的资料,放到桌上,“今日我偶然在我过往住所处发现了这些东西。”

    这叠资料上,最上面一张就是偌大的公孙瓒的画像。

    严清川迟迟没有动作,良久之后,她才伸手拿起资料,一一翻看着。

    谢予安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但严清川至始至终表情沉静,不带一丝震惊也不带丝毫恨意。

    少顷后,她看过这些资料,薄唇微启,淡淡道:“这些东西你哪儿来的?”

    谢予安将原身小猴儿的过往身世一一讲给她听,严清川听后挑眉问:“所以你就凭借这些失忆后自己都不记得的资料怀疑司尉大人?”

    这一问,倒给谢予安问懵了,严清川又道:“司尉大人决计不会是当年害死我父亲的真凶。”

    “严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严清川没有过多解释,只坚定地说出两个字。

    “我信。”

    谢予安愣住,严清川虽未说明,但她隐隐能理解这种全然的信任,五年相识相交,严清川对公孙瓒的了解自是比她一个书外人知晓得多。

    她思索了一会问:“那眼下该是如何?”

    “静观其变。”

    然而未令她们料的是,变数很快就到了,且以势不可挡之姿瞬间在整座朝堂掀起一片动荡。

    元干二十年二月下旬某日,御史大夫联合刑部尚书等诸多官员在当日朝会上,齐齐弹劾青天司司尉公孙瓒,怒斥其巧伪趋利,因与卫尉大人横生过节,心中怀恨,将其杀害并顺水推舟伪造成血字童谣案凶手所为。

    且多年来一直暗中操纵涅槃祸害百姓,谋取私利,后因涅槃被查,鹤城知府浮出水面,为避免供出自己,又将鹤城知府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震惊哗然。

    御史大夫将众多证据呈于御前,桩桩件件,一条条铁证摆在元干帝面前,元干帝气急攻心,在朝会上口吐鲜血,猝然晕厥。

    公孙瓒未来得及解释一字一句,便被禁军押解入天牢,待元干帝醒后定夺。

    消息传回青天司后,严清川和谢予安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栽赃嫁祸戏码。

    谢予安也知道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已查出原身小猴儿的身份,又知晓了她失忆一事,趁此将所有矛头指向公孙瓒,误导她和严清川以为公孙瓒是真凶。

    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她和严清川误入他的圈套,继续往下查,那只会查出更多他早就设好的陷害公孙瓒的伪证,若她们没有动静,那他就会像现下一般,推动众多官员于御前弹劾公孙瓒。

    谢予安捏紧了拳,先是卫尉,再是工部尚书,眼下于御前弹劾公孙瓒的更是朝廷大官,那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等身份,才能叫如此多高官为他所用,他又在谋划一些什么?

    她抬头看向压叠着厚重云层的天空,隐隐觉得乌云之后,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即将掀起朝堂之下的暗流涌动。

    “如何了?”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一男人正站在鸟笼旁逗弄着一只麻雀。

    “与阁主料想的一般,皇帝气急攻心,已入病榻,公孙瓒已被押入刑部大牢。”男人面前的下属恭恭敬敬地回答。

    男人逗鸟的动作顿了顿,继问:“那人叫什么来着?”

    “谢予安,原户部侍郎之女,化身大盗小猴儿,潜伏京都,暗中调查当年税银贪腐案,意图为其父报仇。”

    男人打开鸟笼,麻雀扑动着翅膀飞出笼子,奈何屋子没有任何门窗,它只能不停地在房间角落冲撞着,看着这一幕,男人愉悦地笑起来,声音沉沉,“她不是想查麻,我便如她的意,让她查,只是不知,眼下查出的结果她满意与否。”

    “阁主神机妙算,她等便是这笼中麻雀,逃不出阁主掌心。”下属谄媚道。

    “接下来,会有贵人助她,继续按计划行事便是。”

    “是。”

    男人抬手,吹出一个口哨,本是欲召回那扑腾的麻雀,麻雀却是不归,依旧试图寻找出口冲出这密闭的房间,男人眉心聚起戾气,冲那下属使了一个眼色。

    下属会意,脚尖一点,腾身捉住麻雀,随后来到男人身前,将麻雀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