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大眼睛,却看他不清。

    像是隔着瓢泼大雨。

    站在对面的男人,只剩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身影。

    她扭过头,看向那些围观的晏家人。

    竟然笑了。

    一笑,那眶饱满的泪就滚落出来。

    “知道你们晏家太子爷,这六年多,是怎么对我的吗?他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吗?”

    她半仰起头来,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早已逝去的父亲,母亲,和姐姐。

    她将那个被砸碎半截的香槟瓶子,往后退了退,然后猛地扎进自己脖颈。

    有那么一秒,空气凝固了瞬间,客厅里那么多人,鸦雀无声。

    随即就是尖叫和呼喊,有人围了上去,有人吓得跑开。

    小孩们被大人蒙着眼睛,送进电梯,不准凑热闹,上了楼也不准偷看。

    晏霖第一个冲过去,脱掉衬衫包住易初的脖子。

    然后抱起这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他光着脚,打横抱着她冲出家门。

    “快,快把他鞋送过去!”许蓉玉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指使佣人出去送鞋。

    这个关头,这位母亲,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儿子,光脚跑会疼。

    晏霖把易初抱上车,佣人在他关门前,将鞋塞进后座。

    “老周,快去医院!”晏霖砰地关上车门,冲驾驶位上的老周吼道。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板那双眼睛,红得像易初脖子上涌出的鲜血。

    易初已经失去意识。

    她的昏迷,其实不是因为失血造成的。

    而是由于连着几天几乎不吃不睡,刚才情绪极端激动,才陷入昏迷。

    她闭着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被男人紧紧抱在怀里。

    男人光着上身。

    精壮紧实的肌肉上,染着几抹她的血迹。

    他抱着她。

    抱得那么紧那么紧。

    所有力气都用来抱她。

    所有意识都用来感知她。

    他不知道,自己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他的泪滴在她脸上。

    跟她脸上的血泪混合在一起。

    他看着那水滴在褐红色中晕开,晕出花一样的形状。

    漂亮而凄美。

    犹如她残破的十八岁。

    易初仿佛睡了好长好长一觉。

    再醒来,像是重生在了下一世。

    她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两个陌生面孔的中年女人。

    她把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

    哪有什么重生转世。

    不过是又一次没有死成,苟延残喘罢了。

    易初想都没想,就知道,这两个中年女人,是晏霖请的新保姆。

    这些年为了看住她,他请了不少保姆保镖。

    易初已经习惯了。

    她闭着眼静静躺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

    两个阿姨见她醒了,赶忙按铃叫来医生。

    易初已经在病房躺了三天,医生说,还要再住院观察一周才能走。

    其实是晏霖的意思。

    易初多少知道一些。

    医生走后,两个阿姨又是劝又是哄,好歹让她喝进去几口粥。

    这天晚上,江适宇来到易初病房。

    他进来后保姆们自觉离开,关上门让他们说事。

    “易小姐,身体舒服了些吗?”江适宇面带关切问道。

    易初知道他是带着任务来的,看也不看他,低头盯着雪白的被子:“晏霖让你带什么话?”

    江适宇顿了顿,有些说不出口。

    沉默几秒,才将老板的话带到:“晏总让我转达,希望你以后凡事考虑清楚,尤其是关乎生命的事。他说——”

    说到这,江适宇又有些开不了口。

    易初抬起头来,麻木地看着他:“他说什么?”

    江适宇却低下了头,不忍直视这双漂亮而幽冷的眸子。

    “晏总说,你的命,早就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命了,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姓程,名晋白。”

    易初没再说话。

    好半晌,她冲江适宇点头的时候,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江适宇有些心惊。

    他从未在易初脸上看过这种笑。

    倒是在另一个男人脸上看过。

    那就是晏霖。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跟以前,有了很大不同。

    易初出院后,被晏霖安排的保镖送去了另一个住处。

    她知道晏霖为什么不让她再回桃花湾住。

    因为晏霖母亲和姐姐知道那里,她们随时都可以再过去。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晏霖会把她送去郊外山里的这栋别墅。

    六年多以前,易初被关在这里的那段回忆,早已被她强行封存。

    如今再回到这栋别墅,回忆如猛兽般袭来,将她的心啃咬残缺。

    十八岁的易初,在这里,被关了足足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