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巴着眼,无比自信地说道:“宋氏姝晏,我的名字。”随后抚上自己光滑的脸庞,盈盈一笑:“雕虫小技,可是吓到你了。”

    临走前,我似乎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终于可以出来走走了。”

    我换了她离开相府时穿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进相府,果然无人阻拦。路上遇到一位送茶的婢女,我当即便将托盘要了过来,亲自送到陈相书房。

    巧的是,书房空无一人。

    我将托盘搁置于案,随后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只是寻了许久皆一无所获。

    徐风轻拨珠帘,泠泠作响,稍则寥送一身清爽。

    凌漾只道此物极为重要,却未言它生得如何模样,此番叫我好找!

    许是心烦意乱,手下一个不小心,竟掀翻了几本厚重的书,噼里啪啦坠落而下,砸得我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正yu 矮身捡拾那书籍,奈何书架子硬是不愿让我好过,随后便有倾倒之势,我急忙想要躲开,随后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捞了过去,书架被及时扶住,我也幸而未被可怜兮兮地压于众书之下。

    我看见一抹高贵冷艳的白色衣角,精致的纹理清雅无双,却迟迟不敢抬头。温热的怀抱显得久违,低沉清冽的嗓音自头顶传来,“质女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说不出的疏离淡漠,却是恰到好处的温润。

    他从前似乎是唤我然儿的,可如今见面却显得颇是生疏。仿佛我于他而言,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不显眼的一人,而他高高在上,旁人无法企及,只好仰头赞叹,暗自倾慕。

    他在我悲伤时施以援手,予我希望,赐我温柔。丝丝缕缕,沁入心间的好,那般真切自然,自然到让我误以为他是爱我的。

    我忍辱负重多年,在权势与地位间游刃有余,自千絮姑姑死后,这颗心便碎得七零八落,太久未曾体验过光明的温度,从未信过真心,更不信这世间还会有人倾心相对。

    我也曾重拾真

    情,对他动心。我也曾告诫过自己,不该有爱。我也曾幻想过未来山长水阔,携手一生的美好华年。可将这七零八碎的真心缝补起来的是他,再次撕碎它的,亦是他。

    兜兜转转,还是轻贱怠慢了这真心,何其卑微可笑。

    仓皇失措间推开他,我的第一反应竟是迅速逃离此处。可连门槛还未踏出,那惑人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夹杂着一惯的漫不经心,几分肆意,几分嚣张,“你是在找这个么?”

    我回过身,看见他手中多了几张信纸。瞳孔骤然一缩,上前yu 夺,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躲过。

    “楚公子不妨拿近些,我好瞧得真切。”我细声慢语,唯恐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也只有在他面前,我能如此肆意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了,可如今终是抵不过一句以礼相待。

    他却抿唇浅笑,顾自点了烛火,将那信纸转眼间化为灰烬。我扑过去时,只是捧住了几缕飞灰。

    “近些?这下不知质女可看清了?”他兀自浅笑,一字一句直戳心窝。

    分不清是痛是恨,唇畔溢出一缕讽刺的笑容,昂起头,“楚凉,你够狠。”

    “罢了,拿去看吧。”他随手拾起一张纸递给我,苍劲有力的字煞是好看。

    “与朝中官员拉帮结派,有失世子之誉,是为不忠。”

    “与后妃私通,有失世子之德,是为不孝。”

    “居高位而未尽其事,有失世子之能,是为不仁。”

    “勾结他国权臣,有失世子之名,是为不义。”

    凌漾其人,或许会犯上一二条,却不至于犯这样多的错误,甚至被他人握住把柄,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是如何令无心归来的质女改变主意,二话不说便回到相府的?”

    “质女看看,这一条条罪名,够不够送你的青梅竹马上路?”

    “寒哥哥,你在说什么?姝晏不明白。”我不争执,而是低眉顺眼扮起宋姑娘,此时再做补救,恐怕已来不及,可至少也得死马当活马医才是。

    他果然有半晌的惊愕,可下一刻便畅然笑起来,“然儿,你的天真从来未变。”我捏紧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跳。早知如此,我一开始便扮宋姝晏了,也不至于现下竟不管用了。

    他挑眉:“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然儿,想救凌漾么?”

    第四章 凛都,几重风雨(四)

    他的声音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令我忍不住点头,忍不住抬脚向他走近些。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何人不知楚凉攻于算计,这样一个连感情都能够肆意玩弄的无情之人,不可能在毫无条件的情况下便向我抛出橄榄枝。

    他是执棋人,而我不过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我谨慎地看了他一眼,手不自觉捏紧成拳,声音微微带着颤抖,“楚凉,你这次想从我这里取走何物?”不由自主带着不信任的语气,原来他在我心中早已无信任感可言。

    他难得地皱起眉,语气隐隐有些不悦,“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一个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么?”

    难道不是么?我真想如此反驳他,思来想去如此言说不大妥当。唇畔勾起一丝笑意,讽刺之,“取凰令之前,你说你是为了天下道义。可取凰令之后,你却改口说三年之内不动干戈。楚公子的妙语连珠,我佩服不已。”

    他这一次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饶有兴味地望着我,将方才顺着我的手滑落而下的信纸拾起,嘲讽似的将之燃作飞灰,随后吹灭了烛火。“恭喜质女,此来相府,一无所获。”

    我扑过去环住他的腰,难得声音软了下来,“楚凉,你是爱我的,不要再骗我了,可好?”略施小计,一面试探,一面真心。他若是有一丝动心,我也能让他为我所用,怕的是他心如铁石。

    清雅的幽香自他的衣袍钻进我的鼻子,这久违的怀抱令我委实贪恋不已。我正为他未推开我而沾沾自喜,岂料下一刻他的声音却自头顶沉沉传来,“放手。”我猛地摇头,一改之前的淡漠,甚至还有些任性,“不放!”

    他本yu 推开我,终是将手落在腰际,加深了这个拥抱。“许然璃,你就这么喜欢我?”

    我一咬牙,自尊通通抛之脑后,试图勾起他的回忆,“楚凉,那日复一日的陪伴,难道你都忘了么?”他却毫不在意地说,“我这一生所遇女子无数,如质女这般死缠烂打之人有之,如质女这般痴情者却不多。质女可想知道爱慕我的代价为何?”

    我抬起迷蒙地双眸,怔怔地望着他。

    “要么为我而死,要么我亲手送她去死。”

    “质女不信真心,却还要为楚某奉上一颗纯真的心,可惜质女不知,楚某更不信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