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没想到,前几天,公孙佳袭爵的旨意下来了,钟祥直接告诉他:“要给药王讲明白。”钟源更是叮嘱他:“我蒙姑父深恩,自幼得他悉心教导,正愁无可回报。如今就拜托长史了。”

    孙超也看出来了,接下来钟府也是需要与公孙佳联手的,他回去将那份“新手指南”又修改了一下。公孙佳的情况与钟源是不同的,钟源年纪也大一些,已经出仕,常识的底子比公孙佳强多了。公孙佳这个,得从头补。

    时间紧,任务重,孙超态度恭敬却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君侯要是这个样子进朝堂,是一定要出事的!君侯可知天下有多少衙司?各衙司又有多少人?从一介小吏想要晋升上来又要经过何等考验?上下行文的格式是什么?从远州偏郡到京师,公文几日送达?除了参奏辩解,还有多少种公文格式?钱粮赋税之类又是如何征集调拨?其中又有多少文章可做?”

    他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亏得公孙佳脑子转得还算快,都听得进去,还记住了——因为每一个问题都很扎心,她能好好答上来的没几个。她有陆行这个老师,那是个“书库”,凡记载下来的,陆行都知道,后续规定、招行中有改变的,陆行也都知道。但是说到实际的操作,陆行一个“书库”上哪儿知道去?

    孙超还问了她一些律法判例之类的东西,问她知不知道,公孙佳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孙超缓了一下道:“这些要是‘学’,听十年的课也是学不完的。君侯现在需要的,是一班幕僚。君侯的家事,下官不敢妄言,但是君侯的人手,缺得厉害!”这也是许多开国将领的通病,他们本身需要的文职下属就不太多,也不很重视这一块,更兼皇帝也是文武分班,自有一干文臣干事。

    但是,似公孙佳、钟源这样的三代,由于种种原因,就必须对军事之外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并且有一套应对的班底,光靠自己的“急智”是不行的。钟源好些,可以接手钟府,现招人也方便。公孙佳那儿,亲爹都死了五年了,可没有现成的东西让她接。接,也不大对路。钟祥后来都在朝廷里混,班底里文职还多些,公孙昂的属下,武人更多,文人更少。

    孙超给她的建议是:“君侯先别急着想什么上朝领职办差的事儿,先把架子搭起来。一个单良,肯定不够使的!他对君侯的忠心我不怀疑,他也有些智慧,但是他的本领拿到朝堂上就不很对路了。”

    说着,从袖子里抽了几张写好的纸来,上面罗列了公孙佳现在需要的人手。公孙佳一看,乐了,看孙超的眼神更慈祥了。这就是一份开府的人员目录,还是按职事区分的,某职、做某事、要多少人、该员要有什么样的知识。写得十分详细。这样的一份单子,公孙佳自己是开不出来的,甚至单良也没有拿出这样一份东西来。

    公孙佳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她现在也不能总等着,搭架子?照这个架子搭起来,光找人就得花二年。你手上没点实权,不开府连官职都给不了人家,根本凑不够一桌有真本事的人,搭出来的也是花架子。还得两件事儿一起干,一边办差一边攒局。

    不过孙超说的也有道理,人不齐,她干不了大事儿,她自己也熬不住。

    她就问道:“在我的这个年纪,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我有一事想请教长史,以我如今的样子,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要照您的意思,谁要整我,就给我一件我做不了的事情,出了纰漏就能办我的罪了。您说是不是?所以,还得劳您累心给我拣一拣,什么样的差使适合我现在办,我心里好有个数儿。”

    孙超心道:你果然不是个善茬儿啊。想了一下道:“差使不是能随便拣的,君侯只要避开几样就好。”

    钟源抢先问道:“哪几样?”

    孙超道:“一、军国要务,二、钱粮相关,三、出京办差。军国要务,虽然您有长辈护持,但是其中纠葛甚多,一不小心就是要顶缸的,有看法也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一家一府的账目与朝廷的账目不可同日而语,办事要人,君侯僮仆总有个数目,朝廷官吏、百姓的数目怕是数不清,也就更复杂,不能一头扎进去。出京办差,水深,恐伤玉体。”

    公孙佳道:“好。”

    “要领差使也可以,郡王府乃至司徒府能看到的地方,都行。”一般人家培养子弟也都是这么个路数。孙超犹豫了一下,道:“君侯要修籍谱,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不如领职修书。”

    公孙佳道:“这就有趣了,修书岂不是更难?”修籍谱,本质上是修“自己人”的名单,这个“自己人”甚至是包括了纪氏的,那种自己人。这个东西她会玩的。修书就头大了,她只有一个陆行能用,还是个老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不能用了。

    孙超道:“修书,君侯总揽即可。修籍谱,里面可有许多的阴谋。”公孙佳看来是简单的区分“自己人”,孙超却知道,只要进了这个谱,就是有种种特权的,最基本的就是免赋。那……

    修书的油水也不多,只要一些清名,公孙佳跟赵司徒是亲戚了,这个亲戚就能帮忙。修籍谱权重而利厚,保不齐什么人要掺一脚。甚至,公孙佳提到了要修籍谱之后,即使她自己不再管了,也会有许多人琢磨着这件事,已经开始下手准备,又或者要抢夺这件差使了。

    最根本的还是,公孙佳还没有自己的班底,抢过来,干活还得找人。也就是说,超出她能力范围了。

    公孙佳道:“要是我很想看这个籍谱呢?”

    孙超道:“那就谋一个挂名的监督,这个还是容易的。下官还是觉得,君侯不要操之过急。”

    公孙佳道:“好。”

    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一张单子,孙超又简要说了些旁的东西,然后说:“入朝之后就不是单打独斗了,也不能只靠您那些亲卫。路数不一样,容易吃亏。”想了一下,打了个认为公孙佳能听懂的比方“擅陆战的到了水里,与水师对阵,也是会吃亏的。”

    公孙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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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佳今天收获颇丰,带了一份单子回来让单良和荣校尉等人观看。

    薛维看完了之后,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君侯,这跟烈侯在的时候选人不大一样。单先生,您看是吧?”

    单良看了一眼,道:“等这上头的人凑齐了,都能给纪炳辉送祭礼了!”

    公孙佳喷笑出声:“噗!”

    荣校尉也说:“看起来规划不错,郡王是用心了,只是有些难。招些个三脚猫来白费钱米而无用,反而坏事。招有能为之人,唉……他们何不投身朝堂呢?”

    公孙佳道:“不错,所以要开府。”

    她这才把自己的打算挑明了,眼前都算是她的心腹了,利益也与她捆在一起,她认为可以说出来了。张、黄二人现不在眼前,倒也不必刻意去找来,以后机会更成熟的时候,才可以说。这二人是在皇帝身边的,现在就给皇帝透露,就有点催逼的意思了,她还是得做出点事来,才好提。

    荣校尉先是一惊,继而说:“好!”

    薛维更是大喜:“合该如此!”

    见两人毫无异议就接受了开府的想法,公孙佳也是松了一口气的,她也需要他们的支持。只是单良一个人,她还吃不准,因为单良也是个不大爱走寻常路的。荣、薛就不同了,他们算是标杆,这两个人同意了,公孙佳就知道这件事如今已经算不得特别的出人意料,是经过努力可以比较容易办成的了。

    公孙佳道:“那咱们来看看这个单子,先拣几样要紧的,须得有个应急的人选。其他的次后再补足。”

    单良捻须道:“这单子拟的,更像是为文臣准备的,这要君侯自己有个主意。文武兼备最好,如若不能,烈侯的根基在军中。”

    公孙佳道:“明白。”

    荣校尉问公孙佳:“君侯的意思呢?”

    公孙佳道:“文臣里找,恐怕不易,我要清客相公做什么?我想……譬如这里,公文的活计,现在不好说招什么人,也给不了什么官职,你们看,我要是把嫂嫂请过来,如何?”

    三人都惊呆了:“什么?”

    公孙佳道:“就算我明天开府了,想全是招的精明能干的士人怕也不易吧?谁家里没几个吃闲饭混出身的?”她表哥钟佑霖还混皇帝身边混闲饭吃呢。真正干活的跟关系户,都是会有的。她的情况是,如果她要混闲饭吃的,能抓来一大把,不管是赵氏、李氏、容氏,都会给她荐不少人,但实际能干什么就是两说了。

    公孙佳就把主意打到了女人身上,第一,这些女人现在不会伸手管她要出身、官职,第二,肯出来帮她的女人,脑子就不会太差,第三,她总混男人堆里,总觉得怪怪的,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说她离经叛道,要是身边一堆的女人,那就是寻常事了。

    当然,报答肯定是要有的。这个可以在相处的过程中观察,需要什么给什么,如果合不来,那就换人。如果也有官职方面的愿意,这个就是个比较长期的过程了,也不是不可以努力的。还有,自家的侍女里也可以选人嘛,比如阿姜,这么好用的一个人,难道就只用来管后宅?

    不过她第一个想的还是容瑜。容瑜在钟家跟钟佑霖感情是不错人也开朗了些,看起来是挺顺意,然而相处的时候,公孙佳还是从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一丝遗憾。容瑜的文化素养也是有的,在文字上比钟佑霖还要强些,闷在家里实在是可惜了。

    当然,容瑜也有缺点,就是从来没办过公务,也是个生手。但是!她亲爹她亲哥哥不是呀!公孙佳想,如果是抢个修书的活计,甚至就能把容逸拉来当不花钱的外援了!

    “要不是表姐嫁进了李家,我都想把她也请了来了!”公孙佳喃喃地说。章晴也不是一般人,章明亲姐姐,姐弟俩顶着不靠谱的爹娘,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事,当然也锻炼出来了不少的本领。

    荣校尉想的是:君侯毕竟是女子,身边都是男子有损清誉,多些自家亲戚妇人当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