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时辰已接近亥时。

    长乐公主带回了一名身份成谜的小娘子,惹得府内仆役连连称奇,纷纷凑到玉娘身边问东问西。玉娘性子热忱,从善如流地答对,反叫陆齐光落了个清净。

    说是清净,倒也不尽然。

    有雷老五与秀音舫的事儿压着,陆齐光也是不得空闲的。

    陆齐光难得没被玉娘纠缠,便叫府内几个耳目灵通的小厮,到城北的户部尚书府去借调扬州的人口黄册,想核一核当地与玉娘年岁相仿的失踪女子。

    可小厮还没出门,镇国公府的人先将全大梁各地的黄册都送了过来。

    陆齐光亲自出去迎,看黄册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不禁扑哧一笑。

    单论这一点,她与牧怀之,还真是心有灵犀。

    她自马车中翻出扬州那本,带着到寝殿去看,将其它几本全都退回去了。

    走入寝殿时,元宝已事先拈好了灯。陆齐光坐到案前,将扬州的人口黄册摊开,往前推算十四五年,找到详述着对应失踪人口的页码,借着灯光阅读起来。

    此前,陆齐光从不曾涉猎过这些。

    她成长的十五年来,多数时间被捧在掌心,自幼随心所欲、与快乐作伴,只想大梁国有她阿耶承帝王大统,朝野之中又有不少能人志士,如此政事与她毫不相干。

    可如今翻阅黄册、读过一个个失去踪迹的名字,无数个被拆散的家庭好似跃然纸上。

    这些失踪之人,是陌生的芸芸众生,却也是旁人的朝思暮想。

    无辜家庭永失所爱,何其不幸,何其悲哀。

    黄册字小,纸张陈旧,陆齐光看得吃力,有些眼花。时间久了,烛光摇曳,她瞧着案上的红烛即将见底,知道是夜已深,不忍再劳烦差使元宝,便站起身,准备自己去取一支新蜡烛来。

    陆齐光一回身,便在身后看见了玉娘。

    “呀!”她受了惊吓,一屁股跌坐回去。

    “殿下,您还没安排我睡在哪儿。”玉娘双手背在身后,神情无辜,抻直脖颈,向着陆齐光的书案投去好奇的目光,“您看什么呢?”

    玉娘这样一问,陆齐光顿时从惊吓中抽回神来。

    那本扬州人口黄册还摊在桌上,正巧停留在失踪人口记载的那一页。

    不能叫玉娘看到!

    要不然,可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没什么!”陆齐光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试图用身体遮挡玉娘的视线。

    像是嫌这一句力度不够,她紧接着补充道:“就是无聊的闲书。”

    后话不说还好,一说便惹得玉娘双眸骤然亮起。

    “真的?”她从不同陆齐光客气,眼疾手快,动作迅捷,噌地蹿到书案边,手臂一勾,就将黄册提到怀中,“殿下不要小气,让我也……”

    她的声音沉寂了一瞬,才缓缓接上:“看看。”

    见玉娘如此反应,陆齐光心知,对方多半已看见其上的内容了,一颗心便慢慢沉了下去。

    之前,她不敢同玉娘直说,就是怕会令玉娘伤怀。

    可眼下,玉娘撞破了她的调查,她虽是一片好心,却也感觉很不自在。

    陆齐光有些动摇:她甚至都没和玉娘明说,就开始擅自调查,当真是为玉娘好吗?

    玉娘没作声。她将手中的黄册慢慢合上,重新放在了陆齐光的书案上。她转首望向陆齐光,一张秀气的面庞被火舌的光芒舔舐,随着摇动的烛光,忽明忽暗。

    “殿下为何在看这个?”玉娘的声音里没了笑,听上去平平静静的。

    陆齐光用指尖遥遥地点了点殿内的一把椅子,示意玉娘搬来落座。

    “本宫……”她一时没什么底气,低下头,避开了玉娘的注视,“我只是想帮你。”

    “牧小将军同我说,你是自秀音舫内逃出来的。”她慢慢地坐回案前,将那本黄册向内推了推,“我就想着,若你是被迫做了内人,也好帮你找回原来的人家。”

    玉娘安静地听着,没答话。

    她把那把椅子搬到陆齐光对面,坐下去,似乎在等着陆齐光接着说下去。

    陆齐光抬起头,终于定了定心,依着一贯真诚的性子,诚恳道:“不同你商量这事,是我错了。你是秀音舫的人,自然知道内人们的来历与下场。”

    玉娘的神色没有丝毫悲伤:“可我不过是一届内人,殿下又何必要帮我?”

    “你也曾是良家女,并非生来如此。”陆齐光柳眉微蹙,“你遭人略卖,家人定会不顾一切地寻你。我是长乐,是大梁的公主,与至亲骨肉分离之痛,哪里是我能袖手旁观的?”

    她目光下游,落在玉娘一双嫩白的手上,慢慢便执起它,轻轻握在手中打量:“若你愿意,你这双手可以评弹、可以奏琴;可若你不愿,谁也不该强迫你这样。”

    在陆齐光的掌心里,玉娘的五指僵滞了片刻。

    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叫人瞧不出心绪变化,终究还是慢慢抽走了手:“殿下这话,是说给玉娘好听,还是也能说给旁人听呢?”

    陆齐光摇了摇头:“当然是说给我自己的。”

    玉娘眉尾一翘,似乎不知其意。

    陆齐光将手掌叠在一起,解释道:“雷老五行不轨之事,却未受惩处,是上位者失职。我既是公主,则必承其重。不叫大梁再有更多人被迫分离,也是我的本分。”

    得了陆齐光的话,玉娘陷入沉思,久久没有回应。

    陆齐光一时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