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疾手快,伸手护住了陆齐光的后脑,却仍是不可避免地将她压在身下。二人就这样相互纠缠着, 重重一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殿外的女官也听到这声响,叩了叩门,向陆齐光问道:“殿下,您还好吗?”

    陆齐光被护着头,脊背直接砸在地上,疼得倒吸凉气,几乎发不出声。

    可牧怀之趁夜到掖庭宫来找她,一旦被发现了,定会被处以重刑。

    她强打起精神,几乎从牙根里挤出话来:“本宫、本宫好得很!夜已深了,本宫要歇息了,你不得再多作叨扰,如有需要,本宫自会唤你。”

    女官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被发现的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

    陆齐光疼得眼泛泪花,眨了眨双眸,这才去看身前的牧怀之——他的神情有几分茫然,藏着出糗后的狼狈与局促,面颊也染上些许微红。

    他凝望着她,而她也注视着他。

    “噗。”

    “呵。”

    二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陆齐光抬起手臂,顺势圈上了牧怀之的脖颈,双手虚虚地搭在一起,指腹摸索着他流畅的肩颈。

    “你来了。”她嘴角上扬,笑弧清澈无邪,仍是他心爱的那个小姑娘,“我时常感觉你奇怪得很。不管我在哪里,你总能找到我。”

    不论她在哪里——宫宴上,京郊荒宅里,掖庭宫中,战场内。

    他总像一道光,追着每一个她在的角落。

    牧怀之沉沉地望着她,气息在她面庞温柔地缱绻:“不见你,我忍不了。”

    陆齐光扑哧一笑。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嘴唇刚刚翕动,眼泪就先淌落下来。

    在牧怀之面前,陆齐光一边笑,一边掉了泪。

    “那怎么办?”她呢喃着,慢慢收紧拥住他的手臂,“可我再过两日就要走了,你怎么办?”

    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她知道牧怀之一定听说了和亲的事,不然也不会贸然来找她。

    可——她和他该怎么办?

    他们又能怎么办。

    牧怀之勾了勾嘴角,神情冷清而寥落,垂首在她的眉眼处落下一吻。

    “不用担心我。”他的口吻比她轻松,宽慰她似地,“不然……我带你走?”

    这确实是一句玩笑话。

    不论是陆齐光,还是牧怀之,都知道这话不能当真。

    陆齐光已经是与晋帝定下婚约的和亲公主,无法逃脱的枷锁栓在身上,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为整个国家招来灾祸——这一点,二人心里都很明白。

    尤其是牧怀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绝不能带着陆齐光离开。

    所有共度的曾经,忽然成了一场将醒的梦境。

    现在,或许是大梦初醒的时候了。

    “我想你走之后,我大抵很久不会再回上京。”牧怀之的声音很低,也很轻柔,“我在上京的荣辱与情爱都以你为起止,兴许是时候去各处走走了。”

    他的话落在陆齐光耳畔,她泪眼朦胧:“那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牧怀之轻轻地笑,“我还没有想好。”

    确切说,他从未想过要去哪里。

    牧怀之曾预想过无数次与陆齐光相伴的一生,他想过自己会被陆齐光无视、想过陆齐光会对他的爱意无知无察、甚至想过自己被陆齐光始乱终弃。

    可他唯独没有料到,情投意合、生死与共的两人,会如此收场。

    他一直以为,不论能否和陆齐光终成眷属,至少他能在守在她身边。这样的祈愿曾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念想,如今,连这等念想都要被人悉数剥夺。

    “我可能会再回凉州,又或许是幽州、雍州、扬州……”牧怀之用拇指轻轻抹去陆齐光的泪,为了哄她,作着漫无边际的揣测,“大梁的天下那么大,总有我的去处。”

    听着牧怀之的话,陆齐光泣不成声。

    在她面前,他总是竭尽所能地照料她的一切,从不考虑自己。

    他就像一席浅淡却隽永的春风,能抚平她心间滋生的所有仇隙,让她尽管含恨而终、重活一世也能执守光明。

    可也正是这春风,吹去她所有伪装而成的坚强与隐忍,暴露她最脆弱的内心。

    陆齐光收紧手臂,紧紧地搂住了仍在为她着想的爱人。

    如今,她已拥春风,而春风怅然将逝。

    在这春风的怀抱之中,她啜泣,再说不出话来。

    -

    陆齐光并没哭上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