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数天,左宗棠想了不少方法攻城,水攻、火攻,穴地攻城、甚至派敢死之士赶着装满火药的牛车去炸城都试过,但张国梁就是油盐不进,左宗棠能想到的攻城方法,张国梁也能想出办法破解。最后左宗棠无法,只能集中兵力和火炮猛攻俗称大西门的阊门一点。张国梁发现左宗棠的举动后,也马上调整兵力,几处守军轮番上阵,和太平军在大西门鏖战,双方开始了毫无花巧的消耗战,比拼的就是双方兵士的意志力和耐力。

    接连三天惨烈的攻城战下来,大西门段的城墙、城楼被太平军炮火轰击得残破不堪,好几次太平军奋勇登上城头去,要么被张国梁指挥后面的生力军扑击下去,要么被清军的火雷弹驱赶下城,更有甚者清军在城中玄妙观的弥罗宝阁顶上布置了几门火炮,专门轰打大西门上的城头,曾有两次太平军攻势凶狠,清军不及应援,火雷弹也用光,张国梁竟然吩咐弥罗宝阁顶上的火炮开火,硬生生的把太平军打散,为兵力集中赢得时间,最后把太平军又堵了回去。

    数日血战之后,太平军死伤高达七千余人,左宗棠也杀红了眼,他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慢慢的围死城内的清军,他只有在最短时间内破城,才能抽出兵力去支援上海或者是杭州方面的西殿太平军。左宗棠清楚这一点,他麾下其余的西殿太平军将领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全军上下都拼命攻城,攻势最烈的一天里,太平军就阵亡一千余人,两名旅帅阵亡,但太平军的攻势却没有丝毫减弱。

    相比太平军,城内的清军也是苦不堪言,城内虽然粮草尚算充足,但火药、铅子、火油、火雷弹等物开始告罄,不得已清军甚至开始发射碎石块和碎铁,再这样打下去,只怕他们只能用铜钱做炮弹了。其实太平军的战史上也有太平军用铜钱,甚至是萝卜、蔬菜做炮弹的记载,并非是太平军无知,而是真正战争到了那种紧要关头,任谁也不会想那么多,那些杀红眼的兵卒只会想着把一切能轰出去的东西都塞进炮口然后打出去杀敌。

    除了物资缺乏之外,清军的伤亡也非常巨大,也有近六千人伤亡,清军总兵马德昭在第六天的攻城战中非常倒霉的被太平军火炮打死,各级清将也是损失惨重,伤兵各处街道上都是。杀红眼的张国梁开始强拉城内壮丁上城守卫,虽然这些壮丁不是自愿的,但只要你往城头上一站,下面的太平军才不会管你是不是自愿的,他们只会想把城头上的敌人杀退。城头上的壮丁要是敢后退,清军马上刀剑伺候。就这样,这些可怜的百姓壮丁不得不拿起武器和城下的太平军拼命,他们也不想死啊。

    除了拉壮丁之外,城内不少百姓也被清军组织起来,在夜晚抢修大西门段城墙,敢有反抗者也是一刀杀了了事,尸体拿去填城墙缺口。整个大西门充斥这硝烟和血肉,在烈日下,整个西门就好像炼狱般可怕。

    回想这些日子的恶战之后,张国梁深吸了一口气,但空气中满是硝烟和腐烂的恶臭,让他差点呕吐起来,挥手赶走身边讨厌的蚊蝇之后,他的目光凝视着远处太平军阵势内竖起的西王大旗,口中自言自语道:“终究还是来了。”

    其实张国梁和左宗棠心里都很清楚,连日的恶战之后,双方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最后就看谁能先得到己方的援军,只要援军一到,就会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惜现在出现的是太平军的援兵。

    除了西王大旗出现之外,张国梁拉起单筒望远镜望去,又看到太平军的炮阵内,十余门新式大炮被牛车骡马拉到阵前布置,看来长毛不但有援兵,还有大批的新式火炮和火器运到了。

    太平军的炮队将新式火炮安置好之后,开始试射了几炮,三门加农炮平射的校准需要试射,太平军的炮兵不在乎浪费炮弹和火药,接连开了几炮。先前几炮都是因为射角不够,只打到几百步远炮弹就落地了,随后太平军炮兵又增大射角,这回炮弹距离城墙近了不少。

    随着炮弹越落越近,城上的清军开始慌乱起来,因为太平军这次放的虽然也是开花弹,但威力可比前几日放的大了很多,城外的泥地上被炸开一个个大坑就看得出,这几发炮弹要是轰在城头会是什么结果。

    “留下几个放哨的,其余人等下城避炮!”张国梁大声嘶吼起来,就在他的吼声刚落,第一发太平军加农炮的开花弹在大西门破损非常厉害的城楼上爆炸开来,把整个大西门上明代就建起的城楼掀了个底朝天。

    伴随着碎石砖块破木落下,张国梁身旁的戈什哈死命护着张国梁,挤开慌乱下城的清军兵勇,将他架下城去。

    而这边太平军的炮队找准射角之后,几门炮纷纷开始轰击西门城墙,加农炮一发发的开花弹直接命中本就破损不堪的西门城墙,躲在城墙下的清军都感觉到城墙的颤栗。

    灰头土脸走下城墙的张国梁回头看了看尘烟笼罩的城墙,咬牙切齿的厉声喝道:“在各处街道民舍筑起营垒来,各部以街道为各自营垒守御,准备在城内和长毛贼决一死战!”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个个保齐

    苏州城外太平军攻城阵列之内,西王大旗下,萧云贵缓缓放下单筒望远镜,恨声说道:“张国梁此獠端的是诡计多端,眼见城墙被我军炮火所制,他索性连城墙也不守了,城上兵马尽数退下,想必会在城内依托街道、民舍和我军顽抗。”

    一旁的左宗棠面色枯槁,双目通红,看起来便是休息得不好,他嘶声道:“西王所言甚是,左某惭愧,费时甚久,还连累数千将士战死,但仍未能攻克苏州,左某罪过甚大焉。”

    萧云贵摆摆手安慰道:“左先生言重了,苏州乃苏南大城,清妖又有准备,而且张国梁此贼和我军据战多年,对我军战法了然于胸,实乃劲敌,要短时间内攻破悍将强兵镇守的名城的确不是容易的事,就算换了本王来,也不一定做得比先生更好。死伤兄弟的血债,等城破之后,咱们自会找张国梁这狗贼算账。”

    左宗棠恨恨的说道:“此贼确是劲敌,我们派进城内的内应尽数被他剿灭,前些日子他在城头把我们的内应兄弟一个个的凌迟处死,我等在城下看得睚眦尽裂,激得我军全力攻城,才导致伤亡惨重,城破之后,左某也不会放过此贼!”

    萧云贵黯然说道:“死去的兄弟都是光荣的,他们虽然死了,但精神却活着,像张国梁这等汉奸走狗,人虽然活着,但形神却已经死了,等攻下苏南之后,本王必定会在此处立碑,以祭奠死难的兄弟们。”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让炮队不停放炮,务必炸毁城墙,其余各门谨守营垒阵地,务必把清妖困住,估摸明日吉文元、陈玉成的援兵便到,到那时咱们挥军冲入城内大杀清妖出气!”

    左宗棠缓缓点了点头,萧云贵又道:“咱们先回虎丘大营看看那里受伤的兄弟吧。”

    当日萧云贵走水路到了浒墅关后,便命唐二牛等人搬运物资,自己和洪韵儿同左宗棠等将碰面,听闻苏州战事惨烈之后,萧云贵便即前往浒墅关、文昌阁等地太平军大营的拯危馆看望受伤的将士。这次到了虎丘,他还没来得及看望此处的伤号,洪韵儿倒是没有到战场直接去了虎丘大营的拯危馆,萧云贵也想去看看这里的伤兵,以为安慰。

    当下左宗棠引路,两人带着一众西殿参护赶往虎丘大营,才进拯危馆,就听到一众伤兵的七嘴八舌的怒吼声:“西王娘,你让咱们上战场吧,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们死了,自己在后面偷生啊!”“西王娘,俺就是瞎了一只眼睛,照样能杀清妖!”“咱们一卒兵就剩我一个了,我就该跟着死去的弟兄一道去了!”

    虎丘拯危馆被左宗棠设在虎丘的名胜云岩禅寺别院内,萧云贵踏进别院大门,只见院内满满当当的放满了安置伤兵的临时床铺,百余名尚能动弹的伤兵围住洪韵儿,正群情激动的求战,萧云贵皱了皱眉,轻咳一声,身旁唐二牛大喝一声:“西王驾到!”

    众伤兵闻言纷纷回头望去,见果然是西王亲至,一个个转身纷纷行了大礼。

    萧云贵团团一圈回了一礼,走上前去,伤兵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放眼望去,只见两旁的伤兵不是断了手便是缺了腿,或是头上受伤,或是身躯受创,还有不少被烧伤的兵卒。萧云贵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阵的悸动,他穿越后也受过伤,知道受伤的疼痛,眼前这些兵卒所受的伤痛只怕比自己受过的伤要痛苦百倍,但他们依旧尽量站直了身躯,在萧云贵走过之时,他们眼神中充满了是对西王的崇拜之情。

    萧云贵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自己何德何能让这些人舍命相随?难道真是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复汉大业么?在这一刻,萧云贵忽然发现自己从前一直想错的一件事,那就是在任何时代,钱财或许可以收买人心,但能让人真心相随的还是还是情义二字!什么是情?兄弟之情、袍泽之情!什么是义?民族大义!国家大义!在后世看来很狗血的情义,却在这个野蛮的时代重新激荡着萧云贵的胸怀,这一瞬间他甚至为自己此前的一些想法感到惭愧。

    洪韵儿快步走上前来,拉了拉有些心神恍惚的萧云贵,低声道:“你快劝劝大伙吧,他们听说你回苏州督战,能动的都吵嚷着要上阵前去呢。”

    萧云贵的喉头哽住了,他抬头望去,一张张质朴的脸上满是不屈的骄傲之色,眼神中激荡的是对西王战无不胜的笃信,残破的身躯傲立着,萧云贵的眼角湿润了。

    他快步走到最前,抱拳深深向一众伤兵一拜,唬得众伤兵就要屈膝跪下,萧云贵大声喝道:“不许跪!谁也不许跪!你们受得起老子一拜!你们是我西殿的骄傲,是我们太平天国的骄傲,是我大汉百姓的骄傲!”

    此言一出,众伤兵开始哽咽起来,不少人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萧云贵眼角湿润的大声说道:“你们为天国、为百姓流血流汗,天国、百姓还有西殿上下都会记得你们的功绩!此刻你们首先要安心养好身上的伤势,留下有用之躯,将来也能杀清妖为死去的兄弟、袍泽报仇!其余各部兵马正陆续赶来,各位兄弟,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剩下的事让我们来做吧!我萧朝贵在这里多谢各位兄弟了!”

    众伤兵心神激荡起来,他们一辈子受尽贪官污吏、富豪劣绅的欺凌,在人前总是矮人一等,就连说话都要弓腰折背的,何时得到过如此礼遇?愣了片刻之后,众伤兵爆发出冲天的呐喊来,“天国万岁,西王必胜!天国万岁,西王必胜!”

    人群中左宗棠也是留着泪水,暗暗说道:“人心可用,人心可用啊。”洪韵儿抬头看着萧云贵,此时她觉得萧云贵的形象忽然高大起来,也是含着泪忍不住跟着高声呐喊起来。

    安抚了伤兵的情绪之后,萧云贵一一查看了此处拯危馆的物什,交代此处的拯危官一定要妥善照料这些伤兵。值得一提的是云岩禅寺的和尚,这些出家人本着慈悲为怀的心思,也有不少僧人在这里帮忙照料太平军的伤兵,西殿兵在萧云贵的影响下,对僧侣道家儒士等三教九流的人物一直没有向历史上那样迫害,所到之处的僧侣道家还是给予太平军很大支持,只是太平军因教义不同,都不进寺庙道观罢了。

    这云岩禅寺的别院是用来招待那些远来香客用的,坏境不错,所以左宗棠借用来安置伤兵,寺里的主持很是支持,而且每日里还送来不少寺庙田内出产的新鲜蔬菜瓜果,左宗棠也命太平军照价给钱。而那些僧侣在照料伤兵时,对佛祖这些太平军忌讳的词句,也是闭口不谈,所以两边相处并无不妥。

    萧云贵看到这里,心里暗暗欢喜,看来他迈出去的第一步教义改革有了成效,他不希望太平军变成一群偏执的狂热教徒,他更希望太平天国的怀抱能更大一些,一个能包容的教义和国度才能容纳更多,不是么?

    在云岩禅寺的别院内,萧云贵、洪韵儿、左宗棠等人和伤兵们一起吃了午饭,左宗棠安排得还是很不错的,伤兵的饭食比一般兵卒的饭食要好上不少。太平天国历来重视伤兵的救治,他们的口号就是“个个要保齐”,西殿军中更是重视此道,对伤兵的照料更是无微不至。

    萧云贵知道只有这样,兵卒们打战的时候才不会有顾虑,之前很多清兵降卒担心在战场上受伤后会像清军对待伤兵那样被弃之不顾,这时候看来包括无锡投降的一些清军降卒已经都没有了顾虑,甚至有些清军降卒还戏言,早早杀敌,早早负伤,早早在拯危馆疗伤。

    一支军队只有反复在血火中捶打,才会形成自己的军魂,萧云贵忽然明白了李斯特的话,一支军队要练成强兵,除了战法要旨之外,还有很多东西是别人不能教给你的。一支军队需要很多因素来支撑,才能成为一支强军,就好像这伤兵的照养一样,这只是很多因素中的一个环节,还有后勤、参谋、军功、训练等等。而这些伤兵伤愈之后,将会是这支军队的骨干和灵魂,有他们在,军魂就在。萧云贵打算把这些宝贵的经验一一写入到西殿步兵操典中去,对伤兵的保障开始成为西殿军队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用过午饭后,萧云贵和洪韵儿、左宗棠又查看了虎丘大营的备战情况,前面炮队在放炮,后面的兵卒在忙着攻城的准备。到了天黑之后,吉文元、陈玉成等将带着一万余人的援兵赶到了虎丘大营会齐。

    萧云贵带着洪韵儿、左宗棠等将接住,诸将会面后,都是大喜过望,两军会师之后,数万将士欢呼呐喊起来,声势威震百里,在苏州城内战战栗栗躲避炮火的清军甚至也听到了太平军的欢呼声。张国梁登上玄妙观的弥罗宝阁顶上观看,看到太平军军势浩大,面如土色,缓缓说道:“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便是我等死期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测风云

    已经到了翌日清晨,张国梁的死期却没有到来,原因就是昨日半夜里风云突变,乌云密布之下,如注的暴雨毫无征兆的来临,虽然把连日来的酷热降了下去,但苏州城内外却是一片泥泞。

    这个时代没有沥青马路,好一点的官道也就是石板、碎石铺就,苏州城附近河流、湖泊众多,暴雨一下不少河道淤泥阻塞河道,甚至湖水都漫过了湖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