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获得了救赎。

    这个雨声中的吻一点儿也不激烈,沈令戈含吮着我的嘴唇,舌头钻进我的嘴里,淡淡的酒香味道弥漫。

    我颤巍巍地闭上眼皮,静静地感受这个吻,湿漉漉的,像一朵艳烈半开的花,无声地绽放在这场倾盆而落的夏雨里。

    很快,放开我的嘴唇后,沈令戈离得很近地看着我。

    被他的目光笼罩,我脸上的热度似乎无所遁形。

    我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感觉到他的视线慢慢地从上到下,最后落在我被吻得红艳湿润的嘴唇上凝住。明明我的衣着完好,然而在他侵略性并不高的沉静眼神中,我却宛如赤身裸体一般羞怯,脸很热,还有些尴尬——原本早已不应出现在此时的我身上的情绪。

    沈令戈盯着我的嘴唇,而我被不好意思追逐得在逃避似的,直愣愣地望着地面上随意一处。若有一个旁观者看到我,也许我像是在认真地研究地板上的花纹。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仿佛裹着蜂蜜,将时间都拉扯得静止。

    我们呼吸交缠,我忍不住抬起眼帘飞快地看眼前的男人一眼,却一下子被他脸上难得出现的直白情绪吸引——那种深沉的爱欲仿佛被偶然的契机拉扯出来,像有什么往事牵扯晒在了沙滩上索性将欲望坦诚。

    我们对视着,缓缓靠近彼此,热气交织,若即若离间,他又捉住了我的嘴唇亲吻。

    ......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吻了许久,我们才结束了这次亲密的嘴唇接触,都略有喘息,我靠在沈令戈的怀里怔怔地平复。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其实我刚才真的很想直接武断地说,你离开他们吧。”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嗯?”

    沈令戈笑了笑,很平淡的,似有些无奈,抬手盖住我的眼睛,遮住我看向他的目光:“我的意思是离开你的母亲、继父还有你的弟弟组成的那个家,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我能重新给你一个完整幸福的家。”

    我心里很是酸软和感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柔软触感的物体碰了碰嘴唇——是沈令戈轻轻吻了吻我。

    他温柔地说:“疏默,你听我说。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干涉你与家人的关系,也不能片面地从某些事情里,以我偏心你的立场去判断你的家人和你的心情——也许我会放大你的难过伤心与委屈,我也怕自己会和一切听别人讲故事的人一样,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能设身处地地站在你的角度上替你着想,只会快刀斩乱麻地指点旁人,高谈阔论。”

    “这些我都知道,但刚才我仍是想一时冲动,虽然冒犯,但就是告诉你彻底断绝与他们的关系吧,不要再联系了,只留在我身边。”

    “我很认真地这么想。”

    “我真的很自私,很独断,甚至是阴暗,我了解自己但从来都没想过改。我在这方面有些懒散和不在意,谁都不太在乎所以不想费力气改变,但现在我却害怕因为我而伤害到你。因为最近我发觉自己似乎一直以来都倾向于替你做决定,并且乐在其中,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怕或许有一天我会不满足于现在,而想要控制你。就比如你家里的事情,我甚至会闪过完全困住你的想法,让你完全属于我一个人,这样你就不会伤心难过,不会有任何的烦恼。但那个时候我可能就是你最大的烦恼,会伤害到你......”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然而沈令戈低沉的声音和他的言语,让我有些错愕,却无比安心,甚至暗暗的产生些被扭曲和错位又未错位的快感——仿佛我们本该如此。

    沈令戈难得说了许多话,低低地,混乱地发泄似的。他像是有些失控,情绪忽而小小地起伏,和平时的冷静的仿佛能掌握一切的样子不太一样。我张了张嘴:“......你是不是醉了?”

    他安静了一瞬,醉酒之人独有的兴起被放弃——他撤开捂住我眼睛的手,将脸重新埋进我的颈窝,传出的声音有些闷:“我可能是喝得有点多了......我记不清了,不过我说的是真心的话。”

    忽然见光,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然后瞥见脸侧极近处沈令戈耳边因酒意泛起的绯红。

    我心里忽然涌起无限的怜爱,将手轻轻地放在沈令戈的头上,安慰地轻抚他的头发。

    我们几乎不曾有过这种位置变化——他在我面前弱势的,袒露自己的想法。我感觉很好,仿佛离他更近了。

    我轻声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的想法和感受,就不会考虑这些了。我以为正因为你有这样的担心,才更不会让我受伤害,不是吗?”

    沈令戈抬头吻了吻我的侧脸:“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我忍不住笑了,在沈令戈的怀里转过身去,面对着他搂住他的腰,头侧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说:“那你有被我安慰到吗?还是说你没有自信好好保护我,让我不受伤害吗?”

    沈令戈沉默一瞬,叹了口气,弯弯嘴角说:“都有一点点吧,只有一点点。”

    我凑上去碰碰他的嘴角:“一点点我也非常非常放心,沈先生再接再厉。”

    我想了想,认真些说道:“其实你能感觉到的吧?”

    我抿了抿嘴唇,有些脸热:“能感觉到我本身性格就不是分明的,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一贯说的没主见,也可以说是软弱。我乐于也习惯有这么一个人替我想,为我做决定,甚至是强势地进入我的生活,涉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这个人就是你......”

    我说着说着音量开始变小,小到几乎是用气声说:“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我有时候都会觉得我们怎么会合适。沈令戈,遇到你我好幸运啊......”

    沈令戈抱紧我:“我也是。”

    我微笑,更往他怀里埋:“你刚才说的我和我家人的事情,事实上我哪里会完全不在意。我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就有了我母亲不喜欢我的认知。她不是不会做一个好母亲,对我弟弟,她做了一个母亲一切能做的疼爱的事情。我也会失望,低落,甚至是埋怨,怨恨,但是没有用,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强扭的瓜不甜,我难道还要强迫她爱我吗?爱难道不是发自内心的吗,为什么需要大声哭闹才能获得一颗小小的彩色糖呢?”

    第93章

    我被沈令戈拥抱怀中,低叹道:“强扭的瓜不甜,我难道还要强迫妈妈爱我吗?爱难道不是发自内心的吗?为什么需要大声哭闹才能获得一颗小小的彩色糖呢?”

    我感觉到沈令戈轻轻吻了吻我的头顶,听见他说:“疏默,以我的立场,很想义愤填膺地谴责你的母亲。但是为了我们都好,我不能这样做。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太不客观,不知道会说出什么不理智的话。不过我想,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我这里得到许多许多五彩缤纷的漂亮糖果。”

    我笑起来:“我知道,要是你跟着我一起说些什么,我反倒觉得不像是沈先生了。”

    我又说:“沈先生......你不准反悔,一定要永远为我留着你的糖,好吗?”

    沈令戈说好。

    我要继续说些话,沈令戈便问:“为什么常叫我‘沈先生’,是喊不惯我的名字吗?”

    “是有一点点,总觉得不大好意思。”

    我说完,忽有些气他有时候简直是像网络上调侃的直男那样不合时宜的不解风情,下意识扁了一下嘴说:“还因为......我喜欢。”

    沈令戈似有些困惑:“嗯?”

    我用力收紧环住他的腰的胳膊,有些难以启齿,“就是”了半天才说:“我喜欢‘先生’这个词,有点不一样的意味,显得很禁欲,很配你。每次叫你‘沈先生’,我都很心动。”

    听我这样说,沈令戈仿佛错愕了一下,继而低笑起来。他意味不明地说:“那可能要让方小姐失望了,在某些事情上我不是喜欢克制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低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会知道的。”

    这样的沈令戈又不像是不解风情的男人了,而像是流连花丛的情场高手——真是让人分裂啊。

    我如何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不擅于这样的调情,装傻说:“唔......所以你喜欢我应该怎么叫你?”

    沈令戈说:“你乐意的都好。”

    我痴痴地笑了一下,接着才想起自己刚刚要说的话:“其实我刚才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你说了什么,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甚至可能会感到快意。因为我知道母亲真实对我怎么样,然而自己也说不出口不好的话。不过我失望到极点的时候,偶尔心里会闪过阴暗的想法——比如一定让母亲也感受我的难过和孤独,让她知道没了我不行,让她后悔......只是她怎么会没了我不行,她巴不得我不成为她的负担,而且她到底生养了我。我有时候也会想,她虽然对我是这样的,但也没有对不起我,我又有什么立场怨愤。”

    “不是”,沈令戈本静静听着,忽然开口说:“为人父母就要尽到责任,不光是吃饱穿暖,还有爱和陪伴。既然选择生育,就要对生命负起责任,给孩子的不应该仅仅是生存,更给他们生活。否则,不如不生。”

    “如果是我,你这样乖,我越想好好宠爱。”

    “嗯!我知道你最好了......”我仰头看他,笑着说:“可是我越这样想不就越过不下去了吗?我不想给自己找气受。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不论我母亲以前怎么样,她生我养我,撇开讲算不上对不起我很多,也是我想不开。”

    “我心里难免有埋怨,但也不会更多了。世界这么大,我不愿意将自己困在过去的烦扰中,其实也不能怎么样了。我只想每个月按时付赡养费,一笔一笔的,慢慢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联系。这样既不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让我少点烦恼吧。”

    沈令戈说:“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说:“那刚才的电话......我可能会跟她坦白吧,这么多年也不想瞒着了,对你不公平。不过我妈妈一贯不愿出远门,应该不会为了我专门来宁崇闹,顶多打几通电话发发火,大不了我再也不回去了。”

    沈令戈看我的眼睛:“没什么公不公平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都会陪着你,我爸妈也是你的爸妈,他们都很喜欢你。”

    我忽然感到心里有些酸软,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沉默静谧却安怡。

    忽而,身后响起小朋友细细弱弱带着哭腔的声音:“爸爸妈妈......”

    糟了,这么久,忘了星星还在书房。

    我忙从沈令戈怀中退开,回身去看——书房的们开了三分之一,星星扒着门边露出半个小身子,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皱成小包子,粉润的嘴角向下撇,委委屈屈又尽力憋住,小声解释说:“......爸爸妈妈好久都没有回来。妈妈让我乖乖画画,可是太久了,我有点害怕就自己开门出来了。”

    我心里愧疚又心疼,忙走过去将星星抱起来,也顾不上别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忘了星星还在里面,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妈妈想星星道歉,好吗?”

    星星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头靠在我的肩上,十分依恋似的,还有些低落道:“嗯,我接受妈妈的道歉。”

    沈令戈走过来,星星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

    沈令戈应了一声。

    我有些羞愧地看着他:“是我不好,打电话太激动了。”

    “那我也做得不好。”沈令戈安抚地看了我一眼,将星星接过去,微含笑意问他:“我们星星是十分独立勇敢的小朋友,对不对?”

    星星不好意思了,扭捏着答道:“对......”

    我和沈令戈都笑起来。

    正说笑间,星星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小心又担忧地看了沈令戈一眼。

    沈令戈说:“怎么了?”

    我正摸不着头脑。

    星星仿佛忽然鼓起勇气问:“爸爸,我可以叫默默‘妈妈’吗?”

    沈令戈似是一怔,随即莞尔道:“如果默默同意的话,可以。”

    我连忙说:“我同意的。”

    星星虽然是个小不点,却体贴而一本正经,很是担忧地问:“那会不会因为我喊‘默默’妈妈,爸爸妈妈就有可能结不了婚了?你们会结婚吗?”

    沈令戈点点头,也是认真正经地回答:“爸爸和妈妈会结婚的。”

    星星圆溜溜的眼睛一亮,又追问道:“会永远在一起吗?”

    沈令戈没有迟疑,说:“当然会。”

    一旁的我脸红了。

    这次换成沈令戈问星星:“所以这是你和默默商量好的?”

    星星眼神可爱狡黠,露出小小的笑容,却坚定地拒绝,似乎对自己的不动摇非常自豪:“不告诉爸爸,这是妈妈和星星的秘密。”

    沈令戈开明道:“是吗?那好吧,我不问了。”

    然而他眼神却别有意味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与他对视一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概是心情愉快,也到了星星睡觉的时间,他很快地打了个哈欠,困倦地靠在沈令戈的肩上。

    我对沈令戈说:“星星该睡觉了,要不我去哄他睡觉,你去洗个澡。”

    沈令戈正要说话,星星的脸原是贴沈令戈的脖子发困,忽而远离,嘟囔道:“爸爸臭臭。”

    是沈令戈身上的酒味,我想起厨房还备了醒酒汤的材料,迟疑说:“说要给你做个汤......”

    沈令戈摇摇头说:“没事,不做了。”

    我不愿意,说:“你明天要不舒服的,那我先陪......”

    沈令戈温声打断我:“那你去煮汤,我哄星星睡觉,他已经快睡着了,之后再洗澡。”

    我想了想,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