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先治好他自己。

    大雨滂沱,少年的眼中却无泪。

    一片澄明。

    他直直闯入白马寺,终于在觉檀面前郑重行了大礼:“请大师收我为徒。”

    他的心是空的,曾经满载的一切,似都随这场大雨一泻而尽了。

    他伤害又抱紧,却注定无法去挽留。

    谢尘烟一路上浑浑噩噩。

    他一看上去便是自幼被宠爱到大的少年,却未曾叫过一声苦,撒过一次娇。

    不骄不躁,恭敬守礼。

    一路到临安城,风餐露宿,亦未见他面露难色。

    饶是淡定如觉檀,亦不禁心中纳罕。

    他似乎也不在意觉檀要将他带到何处。

    离开金陵城,他整个人便如同空了一般。

    觉檀在山间随意择了一处山间寺庙歇下,谢尘烟亦无异议。

    他静静坐在窗前,无悲无喜,似乎万事万物都再入不得他的眼。

    觉檀道:“我已经向主持言明,明日在戒堂与你受戒。”

    谢尘烟垂头道:“好。”

    觉檀察觉到有水光从少年的眼中一闪而逝。

    觉檀温声道:“人生八苦,一一尝过,方知梦幻泡影,皆是虚妄。”

    谢尘烟垂着头,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

    觉檀轻轻拂过他周身大穴:“睡罢,明日授你清水诀第一式。”

    不眠不休了这样久,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身体似是堕入梦境,神志却又无比的混沌与清明。

    穿越山川河流。

    回到魂萦梦绕的那一处。

    天下这样大,他所求不过他身边一隅而已。

    沈梦寒到底还是醒了过来。

    一次又一次徘徊在鬼门关,阎王亦知会带累无辜,执意不肯收下他。

    他清冷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殿内。

    夹杂着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渴念与期冀。

    阮纱道:“他走了。”

    沈梦寒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温言道:“辛苦你了。”

    语气寥落。

    阮纱见过他强势,见过他隐忍,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落寞。

    这一瞬沈梦寒的目光竟然让她觉得自己残忍。

    阮纱默然半晌方才哑声道:“阿寒,我宁愿辛苦,你别怕麻烦我们。”

    沈梦寒闭了闭眼,轻声道:“不会。”

    待阮纱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静静转头,谢尘烟平日里睡的矮榻还摆在原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置在上面,仿佛主人今夜还会归来。

    他怔怔地看着那一处。

    仿佛那个娃娃脸的少年还坐在榻前。

    他总是不肯端端正正坐在一处,盘着膝、半跪着、倚靠在他脚边、或是干脆趴在地上。

    黑湛湛的眸子始终朝着他的方向,目光中满满的都是他。

    他的小烟。

    沈梦寒眸中渐渐酸涩。

    榻上有未来得及擦拭的干涸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他的小烟。

    那日里他那么粗暴直接,不知有未有受伤?

    少年走的时候比来时还干净,连小花和照月剑都留在了阁中。

    隐阁中少了那个喧嚣吵闹的少年,终于沉默寂静下来。

    梵钟阵阵敲响。

    破开晨雾,远抵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