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原汤托原食,其实在普通人生活中也时常会经历。

    就比如过年吃饺子,拿什么稀食配最好?

    用稀饭配饺子的肯定是外行,当然是饺子汤最合!可这不过就是面汤一样的饺子汤为什么就跟饺子这么合辙呢?就因为前者是下饺子的原汤!

    石不语把融合了部分米脂的高汤稀释后留做菜底,正是暗合了这个道理,这一手颇有些‘化微为著’的意思,不是厨道大家只怕很难想的到,也难怪周栋会如此赞赏。

    果然如周栋所说,石不语托着红泥罐在火中狠狠烘煮了一段时间,便迅速将泥罐从火内撤出,直接放在地面上利用罐体的余热完成最后的煨(火靠)环节,根本就不用担心会不会火候不足或者米被(火靠)焦了,对于火力温度的掌控就是如此自信!

    此时加了葱姜焖烧的米脂高汤也已经渐渐到了火候,石不语也不急着揭开锅盖,直接取来食为天为他准备好的豆腐,

    稍稍清洗一下后,用刀直接削去豆腐的顶层底层和左右两侧带有苦皮的部分,只用中间最嫩最香的部位,然后才揭开锅盖,一手托着豆腐心,一手执刀连削,就仿佛西北人做刀削面一般,一片片三厘米长、两厘米宽、中指厚度的豆腐块相继飞向锅中。

    他这套手法却不是普通做刀削面的师傅能够拥有的,豆腐看似乱飞入锅,却是每一片都同样大小,不差毫厘,而且入锅后都是直接贴在锅边,刚刚高出汤面半毫米的样子,

    等到豆腐渐渐受热,被水汽蒸离了锅壁滑进汤内时,底部都结出了一层金黄色的薄壳。

    这可不是用普通油煎出来的,而是靠着高汤翻滚留在锅壁上的汤油所成,这汤油中既有高汤的鲜美,又有着米脂醇香,利用它们(火靠)出的这层壳简直就是无上美味!

    “刚好千滚啊……”

    第一片豆腐入锅的时候,周栋就觉眼皮一跳!

    俗话说‘千滚的豆腐万滚的鱼’,这说的是煮豆腐前汤水要滚千下、煮鱼前汤水要滚万下,可不是真的要让豆腐在汤锅中滚一千下。

    石不语何等人物?别看刚才是熊不二负责高汤,他却能够一心两用,一面伺弄那罐子米饭,一面暗中算计熊不二这边的火候和时间,当第一块豆腐下锅时,锅中的高汤刚好是滚动了一千下左右!

    而当他将一块豆腐心分切完毕,并将最后一片豆腐送入锅中时,锅中高汤的滚动次数也绝对没有超过一千零五十下,就是这么的迅速!

    小数点后的数字可以忽略不计,这是真正做到了千滚!

    在最合适的时间,石不语用最合适的汤底、将最合适的豆腐入锅,这十二片豆腐在锅中只是稍稍翻动了几下,就有一股诱人豆香升腾而起,与此同时,那罐米饭也刚刚到了火候!

    第518章 今日方知菜根香

    打开红泥罐的盖子,高清镜头瞬间捕捉到了这罐米饭,一颗颗米粒饱满圆润,色如温玉,因为饱吸了高汤的原故,在灯光下看去就仿佛一颗颗发着光的珍珠一般。

    通常这类用厚汁高汤煮出的米饭就算不变成一团粥,也会使得米粒偏软,甚至是几粒米团在一起,很难分列清晰;例如著名的西班牙海鲜饭就是如此,说是饭,其实就是加了海鲜的最为粘稠的生滚粥而已……

    可是石不语煮出的这罐饭却是米粒一层层拍列清楚,在高清镜头下就连每粒米饱满的米头都清晰入眼,

    在场的厨师中十个倒有九个是老饕,根本就不用吃,看一眼就知道这罐米饭必然是口感绝佳,味道还会十分香浓。

    面对这一罐顶级的高汤香米饭,石不语的做法简直是天怒人怨,他拿了个大号的汤匙,先将最上层的米饭拨去了一层,然后从中心位置挖出两汤匙米饭放入汤锅,剩下的米饭居然被他统统弃而不用!直接给了旁边的一名厨工,示意给大家分一分……

    那名厨工欢天喜地的将剩下米饭分给了同伴,五六名厨工也不用什么菜肴,直接在米饭上倒了些酱油便大吃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啊,就连距离最远的‘观众’都能听到他们吧唧嘴的声音。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这可是当代神厨用红泥罐煮出的高汤米饭,看着就知道非常好吃!

    要吃这样的米饭,没有一定的品鉴能力简直就是糟蹋了!

    石前辈给谁不好?居然给了这些最低级的厨工!”

    看台上的这些特一级、甚至是宗师级的厨师真是气急败坏,险些就把身旁人的大腿给拍肿了,

    就连怀良人也急得直跺脚,他倒不是介意这些厨工吃了米饭,只是对厨工们的吃相非常不满,这帮人简直就是牛嚼牡丹一样!都不懂得细细品尝,真是太浪费了!

    周栋望着石不语,目光中却有淡淡笑意。

    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位老前辈了,看着是七个不满八个不忿的一个怪老头儿,而且一到楚都就来找自己的麻烦,似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谁又能够想到他竟会如此体恤下级厨工?

    不要说特一、宗师级别的厨师,就算是特二级的厨师,放在九州鼎食都已经是一片天,别说对最低级的厨工了,就算对下级厨师也是动辄喝骂;九州鼎食的几位主厨见到周栋不笑都不带开口说话的,可他们手下的厨师和厨工见到他们就跟老鼠见了猫差不多,这就是华夏勤行的现状!

    石不语这样的老牌神厨却能够如此对待这些低级厨工,这叫做‘欺强怜弱’,是人品上佳的体现。

    石不语浑然不知周栋就因为这一件‘小事’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此刻正全神贯注望着锅中翻滚的豆腐和米粒。

    带着酥黄底壳的豆腐片渐渐在高温下张开了无数小孔,与此同时,那些已经被煮熟的高汤米饭也在二次回煮过程中释放出醇厚的米香和米脂,在这锅原汤的牵引下,相互交融,使得汤色渐渐转变为奶白色。

    当汤体温度满足了豆腐和米饭所需、更将米饭完全冲散成一粒粒小珍珠散于锅内、且汤面开始翻起无数个虾眼气泡时,两把最嫩的‘春菠’已经被石不语握在手中,

    以最快的手法去除口感最差的叶边,接着又去除了一半菜根,也不用刀切,直接扯成一片片的整叶,投向锅中,而最后入锅的竟是还剩下上半部分的菠菜根!

    “咦?菠菜根居然是留在最后下锅,这位石老前辈的做法很奇怪啊?”

    擅长做素斋的严一自然对春菠不陌生,见到石不语的做法,不禁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石不语用菜根他可以理解,可这下锅的时间就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

    其实没有这么艰难,对于某些蔬菜来说,菜根才是至高无上的美味所在!

    比如这春天第一季下来的菠菜,‘整株味起,皆源于菜根,其味之甜,亦无过菜根处!’,

    这个季节的菠菜根不仅不会苦,而且清脆甘甜,甚至比上面肥美的菠菜叶子都更为珍贵,只需要去除带有一些土腥气的底部,就是可以成就无上美食的顶级食材!

    可是一般的厨师就算用菠菜根也会将其首先下锅、尽量延长其在锅中的时间,就是怕它比菠菜叶更吃火,会难以煮熟煮烂;可石不语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将菠菜根放在最后下锅。

    “因为这是最嫩的春菠菜,而且他在掐除菠菜根下段的时候,同时还抽出了根脉中的筋络,

    这样处理过的菠菜根不用久煮,只需要在汤中过一下就可以,而且这样烹饪出的菠菜根会又松又脆又甜,口感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