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飞机降落在镜水机场。

    北方春寒料峭。

    我脚下不稳,打上车直奔程洵那间房子。

    门打开。

    程洵愣住:“乔边?”

    “谢如岑呢?海流呢?”我急声问,“他们在这吗?”

    “别急,海流在睡觉。”他拉我进屋,“程演带谢如岑去了公安局。”

    我胡擦着脸。

    他递给我纸:“海流第一个到的现场,目睹惨象,受了很大刺激。”

    我愣住,泪也不止。

    “你去哪儿了?”

    “苑洲,我去了谢如岑的老家。”

    程洵看我一眼:“我去过琼山找你。”

    “房间里多半东西都在,中介说你连夜搬走,押金也没要……匆匆忙忙,很像逃难。”

    空几秒,他问:“你在躲什么?”

    我眼珠游移,没说话。

    地上,光越聚越多,淌到脚边。

    程洵起身。

    “先休息吧。”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朦胧中听到钥匙开门,听到脚步靠近,有人推我。

    喔,谢如岑。

    她抱着我开始大哭。

    我的视线散在远处。

    去年夏天,她看到我胸前的疤痕,笑着说,我们一起去纹一朵花。

    我上夜班,她在休息室等我,买了吃的,我一下班就有宵夜。

    她把我出狱后第一幅画认真裱在框里,站在画旁边,比着剪刀手,叫我拍照。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瘦削腼腆,看到我弯起眼睛。

    她在拼命抓住我。

    一想这些,我也哭了。

    程演叹气,没有劝,避开去了厨房。

    谢如岑哭完。

    她问,我答,掐去在琼山放纵的那一段,告诉她苑洲的事。

    一直待到傍晚,程洵回来,把我和程演叫到一起。

    “我去见了心理医生,他说治疗效果不好。海流把恐惧、悲痛藏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心,现在就像往气球里灌水,水不断增加,气球不会破,只会更沉重。”

    “等到气球坠地,心理彻底崩塌,重建会很难。”

    程洵眉头紧锁。

    “他建议我们带他到新环境,最好找到一个合适的刺激,先把情绪疏通出来。”

    “我可以带他和如岑去旅游。”程演说。

    程洵摇头:“路上很累,会加剧疲惫,而且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不能走远。”

    “再者,姐弟两人在一块,很可能负面情绪相互传染,我怕他们一起陷在里面。”

    ……

    我想了想。

    “我行吗?我家附近有个公园,我能陪他玩,也能按时带他去看医生,你们看行不行?”

    程洵看一眼我,又望向程演。

    程演思忖半晌:“行,我去问问如岑。”

    “暂且先辛苦你。”程洵说。

    时隔一年半,我带谢海流回到了家。

    小孩像一具空壳,不说话,不乱动,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待着。

    吃的、玩的一一买来、试过,他礼貌又疏离,也不会拒绝。

    他忍着吃他不喜欢吃的东西,吐过一回。

    鞋磨破脚腕,他不说。等我发现,伤口都烂了。

    期间又带他看了心理医生。

    第二次,他明显抗拒,要走的时候,他停在门口抓着门框。

    他呼吸不畅,看着我,只是望着,眼里空空如也。

    跟程洵商量后,决定暂停心理治疗。

    当天晚上,谢海流开始发高烧。

    程演知道后,来了,要接走小孩。

    我没同意,拉着他出去吵了一架。

    回来后,我在地上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没过多久,小孩蜷腿坐在我身旁。

    天渐浓渐黑,屋里没开灯,一大一小依偎着。

    “我给你说个秘密吧。”我开口。

    他低低地“嗯”一下。

    “和你一样……”

    “我也见过人死的样子。”

    他的呼吸不再平静。

    “是我一个朋友。”

    “那是场交通事故……我看着车压过人行道,朝她撞过去,就那么一瞬间,天旋地转,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就看到她歪着身子,挂在围栏的尖刺上,她眼睛睁大,直勾勾地看着我。”

    小孩不住发抖,我抓着他的手。

    “血不断涌出来,淌到我脚边。”

    “除了血,还有肉,肚子里的肉,翻出来,黏乎乎的挂在尖刺上,往下滑……”

    “啊——!!!!”

    谢海流抱紧了头,他尖叫着,像刀割开喉咙。

    我压着声音。

    “味道很腥,我当场吐了。”

    “当时我很怕、很怕,我不敢看她,她睁着眼,好像在怨我,怎么不救她。”

    “我呢?我背过身去,恶心得呕吐,满脑子只想逃。”

    压抑的哭声传来。

    一颗心空荡荡,四处是风。

    “我在那儿待了很久,等着警察和救护车,三十多分钟就像一辈子那么长。她在我身后死相凄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多想她能告诉我,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多想有个人对我说,害怕、想逃,也不是错。”

    这句话,说给他听,也说给我听。

    我搂紧他。

    “妈妈的死不是你的错,她生前有多爱你,以后也会那么爱你,不会讨厌你,更不会恨。”

    “看见你害怕、恐惧,她会更心疼,因为她没办法再待在你身边。”

    “她只会怕你不开心、吃不好、睡不好,怕你自己责怪自己。”

    “害怕,不意味着你懦弱、胆小,那是妈妈给你的保护。”

    “她想让你逃,她只想——”

    “让你逃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待太阳升起。”

    寂静黑暗中,小孩的哭喊撕心裂肺。

    哭喊过后,谢海流逐渐在好转。

    一次去公园,等绿灯时碰到有人牵狗,萨摩耶乖巧的蹲着。

    海流看着它,它主人让他摸摸,他摇摇头,又躲到我身边。

    我想起了小雪球,才意识到回镜水后,我只忧心谢家姐弟的事,还没联络乔行。

    电话拨出去。

    “喂。”

    我舌头打了结:“哥,哥哥。”

    一阵沉默。

    他问:“在哪儿?”

    “在家。”

    “刚到?”

    “不,不是……有一段时间……”

    又是漫长的沉默。

    嘟——一声,乔行挂了电话。

    再拨,变成了占线。

    乔行气极了。

    我坐立难安,前去金鹤湾找他。

    第8章

    新芽初绿,空气清透。

    结果,墅区门禁不让出租车开进。

    乔行不接电话,我打了退堂鼓,准备带谢海流返回。

    正低头跟小孩说话,我听到有人在身后喊。

    “乔边!”

    回头望去,车旁边是个年轻男人,平头、浓眉,隐约眼熟。

    他走近了:“真的是你,乔边。”

    又冲车里说:“是她!”

    我在记忆里搜寻到一个人,想认,又怕认错。

    车上再下来两个。

    “不记得了?”他问。

    “我是祁信,喏,顾游弋、潘意。”

    真是他,我尴尬的笑笑。

    剩下两人,一个纨绔,一个疯,也记得。

    “也对,当年乔家家大业盛,大小姐怎么会把我们看在眼里。”顾游弋冷笑着上下打量我。

    我说:“没有,只是没敢认。”

    “呀,这小男孩是谁?”潘意摸了一下谢海流的发顶。

    “该不会是你儿子吧?”

    “朋友的弟弟。”我把小孩拉到身边。

    “来找你哥?”祁信问,“正好顺路,可以载你们一程。”

    他笑容爽朗。

    推脱了推脱,还是坐上车。

    “看你这架势,还真以为结婚生孩子了。”顾游弋说。

    潘意笑:“您倒是结婚了,也该生个孩子当个好爸爸。”

    “说话跟老妈子似的。”顾游弋啧声,扭头看我。

    “哎,大小姐,牢里好玩吗?”

    他眯着眼角,似笑非笑。

    我换了个姿势,捂住谢海流的耳朵,也笑。

    “好不好玩,你自己去试试呀。”

    顾游弋咂嘴:“不愧杀过人,说话都带□□。”

    小孩一动,抬头看着我。

    空气凝固,除了顾游弋在哼歌,没人说话。

    沿途松柏浓绿,快速退后。

    上了坡,平静无波的金鹤湖水色潋滟。

    我问:“你们这是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