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长个子了,已经比她还高了,雷珊发现自己不得不仰视对方;依然迟疑的时候,刘苍原像个小孩子似的气得脸都红了:“你答应过的!”

    答应过他什么?雷珊迷惑了,有点莫名其妙,周晓露那张惨白脸孔从记忆深处浮现

    可不是么,她要好好照顾他的。

    “小原子。”雷珊不情不愿地坐到沙发上,把一个十字绣靠垫抱在怀里(方棠开始跟着符蕊学这个了),用下巴朝身边示意。“我是觉得,你还小~好好,我的意思是,你经历的事情不够多,心不够静。无间道这东西很危险,稍微分心就完蛋了,而且突发情况太多,谁也控制不了。”

    要讲述的东西太多,她一时不知从哪里入手,见他满脸兴奋,灵机一动:“喂,和丧尸打交道的原则是什么?”

    刘苍原连半秒钟也没浪费:“把我也想象成一只丧尸!”

    “所有人都这么想。”雷珊并不满意,像个班主任似的追问:“那你说说,为什么我每次都成功,别人却经常失败?”

    “失败”两字太委婉,狩猎还好说,无间道失败只有死路一条,每次都有队员被埋在里头,久而久之,敢参与的人就少了。

    “他们胆太小。”刘苍原想也不想,看她轻轻摇头立刻改口:“他们胆太肥,不该去的地方也去,肯定挂了。”

    雷珊摇摇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们没做到,我是说,他们只记在脑子里。”

    她郑重其事地指指刘苍原太阳穴,随后戳戳他心口:“而不是这里。”

    刘苍原张开嘴巴,却没出声,认真思索着。

    雷珊摸摸他怀里的汉堡,低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老师的。”

    看上去刘苍原想问“是邓成岩吗”,却聪明的闭上嘴巴。

    “不是邓成岩,姓高,高思源。其实也不算老师,不过~他教我很多东西,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我私下这么叫他。”雷珊眯着眼睛,沉浸在七年之前的回忆里,面前少年和狗狗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个面目平常、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身影。

    高思源是山西人,灾难爆发之后辗转到达“赣灵”基地,和雷珊、黎昊晨谭敏结成同伴。他不爱说话,人缘一般,身手只能算平平,优点是不偷懒不说谎,在灾难时期已经算难得了,于是几人相处愉快。

    雷珊很快发觉,尽管“狩猎”不行,高思源在“无间道”方面的天赋是远超常人的:宜春、新余、吉安乃至南昌,没有高思源潜不进去的城市,贵重物资、汽油、长枪短炮总能满载而归,成百上千乃至数万丧尸在他面前仿佛空气,简直是奇迹。

    每逢别人打听诀窍,高思源憨厚地摇摇头,“胆子大,沉得住气,还有啥?”无数人铩羽而归。

    或许雷珊常帮朋友们洗衣裳晒被子做做菜,高思源偶尔送她些礼物,有时是周大福几公斤重的观音像,有时是两件新衣裳,有时是最新手机,还有她特意叮嘱的蔬菜花种,可以自己种。

    他想追她吧?雷珊很感激,也有点别扭:她对高思源没感觉。和黎昊晨说过之后,对方却没了下文,倒像她想多了。

    某次狩猎出了意外,同伴被吞噬,两人被大群丧尸困在树顶,想冲出去是不可能的。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必须趁着有体力突围,当时毫无经验的雷珊吓哭了,自认必死,高思源耐心劝解,把他的诀窍一点点讲出来:

    别怕有什么可怕的呢你不是人,你也是丧尸,你也死掉了,死掉很多年了你也想喝血,想吃肉……看,那个快递员背着箱子,多辛苦穿阿玛尼西装的八成是公司老板,皮鞋也是名牌那只红衣裳的女孩戴着钻戒,或许刚举行婚礼,她老公在不在?是不是旁边那个?

    他们都是我们的同类啊--这句话萦绕在雷珊脑海,有点像催眠,又有点像鼓励,给她平添无数勇气,不知怎么的就跟着高思源下了树。

    真奇怪,往日凶恶狰狞的丧尸真的没攻击,仿佛两人只是闲逛晒太阳的邻居,还有几只蹒跚地尾随在身后。

    回到基地的雷珊彻夜未眠,竖立在脑海中的某堵墙壁轰然倒塌,生与死的界线开始模糊。

    那天之后,雷珊成了“无间道”好手,开始潜入大大小小的村庄城镇,乃至大小城市。她把诀窍告诉黎昊晨,后者也成功了,物资自此丰富,日子好过多了。

    尽管被同伴羡慕赞扬,雷珊明白比高思源差得远;她是不起眼的芝麻,他是长鼻尖牙的猛犸象。

    “赣灵”基地覆灭那天,高思源离开了。

    当时雷珊和黎昊晨都受了伤,幸运地抢到一辆大车,跟着乱七八糟的车流冲出基地。只开出三、四公里,车子就被横在路间的其他车辆阻住,像艘搁浅的船只,丧尸如同层层叠叠的海浪。

    扮成丧尸冲出去?换成平时没问题,现在不行--鲜血不停流淌呢!再说还有谭敏母女和其他人。

    高思源忽然说句“我走了,你们也走吧!”就拔出刀,处理被拽上车的丧尸尸体。

    雷珊担忧地抓住他,只换来对方一个僵硬笑容。站到车门的时候,高思源看她一眼,从袖管塞来一把短枪,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雷珊仿佛在梦里:也不知高思源做了些什么,围在车外的丧尸逐渐跟在他身后,把目标转向其他车辆。

    机会来了!众人屏住呼吸,悄悄溜下车,从车底缝隙爬离那片区域,幸运地遇到刚逃出来的熟人。

    期间雷珊回过一次头,能看到高思源穿着的黑外衣,这个男人正和几只丧尸并肩围拢在一辆敞着门的车子外头,脑袋一动一动--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个人,她希望对方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那把枪被她精心保存,最后结束她的命。

    “他神经病了?还是变态?”直到故事告一段落,本能地屏住呼吸的刘苍原才问,既好奇又厌恶。

    雷珊摇摇头,她真的不知道。“长时间心理暗示的后果,他可能把自己当成丧尸了。”她低声强调,“总之~我再也没见过他。”

    “刘苍原,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雷珊严肃地喊着他名字,像对待成年人一样。“无间道不是好玩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刘苍原也板着脸,这种神情相当少见,看起来世故而成熟。“扮得不像会被丧尸吃掉,扮的太像又会变成高思源。”

    雷珊叹口气,用手指蘸蘸水杯里的茶,在茶几上划了一条路,左边上方画个太阳,后侧画成潺潺河流,河上搭着小桥,中间是一段模糊不清的路。

    “后来我和黎昊晨探讨,他和我看法一致。这边是人间,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她指着左侧太阳,又跺跺脚,随后把手指移到右边:“这边是阴间,这个是忘川,这个是奈何桥,知道吧?”

    谁不知道这些呢?刘苍原用力点头。

    “中间是黄泉路。”雷珊敲敲桌面,语气有点沉重:“喏,无间道无间道,扮成丧尸就是在这里打转,成功的话回到人间,失败就完蛋了,下辈子再见。”

    “万一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红眼病,”刘苍原仔细盯着桌面,喃喃说:“可就玩完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心情沉重的雷珊才接口:“记着,无论什么时候,千万别走太远。刘苍原,我告诉过你吗?我两次差点出事?”

    刘苍原望着汉堡的黑眼睛,“汽车学院一次,还有什么时候?你和晨哥、迪哥遇到郝一博那次?”

    这家伙可真聪明,雷珊想拍拍他的头,却被避开了。“平常没冒过险,这两次~怎么说呢,我能明白高思源的感觉,我好像也变成丧尸的一员,我领着它们前进,带着它们进攻,离开它们的时候还有点,有点内疚。”

    不情愿地说出最后两个字时,雷珊深深呼吸,告诉自己“都过去了”,望着对面少年的眼睛,第三次叫他的名字:“刘苍原,如果~我是说如果,平常拿拿东西无所谓,万一你也遇到这种情况,必须冒险加入它们,你要记住一个人。”

    她指指茶几表面代表人间的太阳:“必须是活人,代表温暖代表生机代表朋友代表好吃的,喏,代表汉堡也行。当你迷惑的时候,这个人能把你拉回来。”

    刘苍原想了想,好奇地问:“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