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外来教士给人写信的消息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了,贵族们刚走,一群农民就涌进了小酒店,把房间挤了个满满当当。

    他们也要给主教大人递请愿书。

    至于请愿书的内容是什么,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在又吼又叫了半天后,终于总结出了如下内容:

    1、他们请求主教大人出面,向他们的领主要求更长的工作时间——替图尔内斯特教会而不是他们的领主工作的时间——和更少的工资分成——更少地分给他们的领主,更多地分给他们自己;

    2、他们请求主教大人允许他们在赎身之后迁移到图尔内斯特教区来;

    3、他们请求如果可以迁居的话,允许他们带家眷或者与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居民通婚;

    4、他们希望主教大人可以说服他们的领主取消结婚税和继承税,如同他们在图尔内斯特教区看到的那样;

    5、他们希望农业联合会的租借农具业务能开展到他们的村庄;

    6、他有条很棒的母牛,一天能产三桶奶,但是可恶的贼偷走了奶牛,他希望法力无边的主教帮他把牛找回来……

    这最后一条是怎么混进来的?

    都是因为那群农民争吵声太大太长久,已经把特使吵得头晕脑胀了,他想也没想就照着他们的话写下去了。相比起前面的那些贵族,这些农民并没有更粗鲁,但是他们充分展示了一把什么叫无组织无纪律,每个人都使劲地大嚷,互相往前挤,争着要让自己的意见也跟自己一样站在队伍的前列。

    好在他们还顾忌着特使是个穿黑袍的教士,挥舞拳头的时候总是从特使的鼻尖前一晃而过,没有给特使以惊吓以外更大的损失。

    走的时候,他们为他们的叨扰和粗鲁倒是给了特使一行人丰富的报酬,光是阉鸡就留下了四只,还不算香肠、酒和面包。

    生活在四十天速成饲料鸡时代的人们,很难想象在二十世纪初的时候,美国工人家庭吃上鸡还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在福特为了保证流水线工人的出勤率而大幅度提薪到“每天五美元”后,白领阶级的主妇们看到工人的老婆居然也和她们一起买起鸡来,都觉得天翻地覆。二十年代经济大繁荣之后,总统胡佛的竞选口号竟然是家家厨房里有个锅,锅里有只鸡!

    而阉鸡是一种在缺乏饲料的时候让公鸡不再把吃到肚子里的宝贵饲料和精力花到徒劳的打扮、唱歌和打架以便快速增肥的办法,阉割后的鸡,长得快,长得肥,公鸡本来就比母鸡长得大,阉割后又增肥了,肉质更加细嫩,所以当时的人们,都把阉鸡作为一道美味。

    对于这些农民来说,这些阉鸡也算一道重礼了。

    不过,能光为写信就拿出这些,可见他们靠打工赚的不少。

    送走了农民们之后,特使马上又被新的一批上访群众包围了。

    这次是一群妇女,她们个个粗手大脚,身板结实,脸色红红的,皮肤染上了太阳的颜色,是一群劳工阶层的妇女。

    她们居然也是来请愿的。

    她们的请愿内容是要求布拉德学校设立学前班,招收她们还不够上学年龄的孩子,好把她们从带孩子中解脱出来继续挣工资。

    “啊!胡闹!带孩子不是你们的工作么!你们不该带孩子吗?”

    “但是,带孩子没法工作啊!”领头的妇人理直气壮地嚷道,手里挥舞着一根短杖,其他的妇女们齐声应和着。

    居然把工作看的这么重要……

    妇女们提出,她们愿意每人出四分之一的工资,雇佣有经验的妇人在她们上班的时间照看孩子,如果主教大人愿意派个教士在主日提前教导她们的孩子各项圣仪,她们愿意出三分之一的工资,并在每年的圣尼古拉节在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奉献一台祭礼,为圣奥布里织一条毯子。

    她们看起来倒比刚才的农民们有组织和纪律一些,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是工人身份,已经习惯于集体做事了。而且,妇女在外工作容易受欺负,在受歧视的环境下能够生存下来并站出来的妇人其实非同一般。

    紧接在娘子军之后的,是陆续赶到的商人代表。

    许多是在被这次接待特使的圣事耽搁了旅程的外国商人,他们已经买足了货物,可是没有运货的码头工人,这让他们十分焦躁,纷纷表示愿意捐助各种财物给图尔内斯特大教堂迎接特使之用——只要主教派几个工人来给他们这船优先装货。

    还有一些是其他教区的商人,他们从其他地方运送酒和猪肉到图尔内斯特城来供应这里为数众多腰包鼓鼓的工人消费,可是居然遭遇了斋期!他们情愿缴纳开光费,只要主教允许他们的顾客在斋期消费酒肉!

    和这群精明的商人打交道是件累人的事情。

    最后一个商人走的时候,特使已经精疲力竭,他觉得,自己在这见鬼的图尔内斯特再遇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然而,他错了……

    第124章 政客与政治家

    当晚,特使和手下就投宿在那家小酒店里,他要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教皇特使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平时并不是那种会因为百姓上书而烦恼的人,他这一路行来,光是在纽斯特里亚境内收到的各类申诉,没有两百,一百五十是肯定有的。

    他太清楚该怎么办了——温言收下,声称自己一定会把这些百姓的苦情全部通报给他们,所有信徒的父亲——也就是教皇本人。

    等那些上书的百姓欢天喜地走了以后,他就把那些精心写成的信件拿去引火。

    他很清楚,教皇也好,皇帝也好,要想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得安稳,还得多多依靠各地的贵族们,他们又有财力,又有武力,至于纽斯特里亚的百姓,他们除了会诉苦以外,什么也没有。就是教皇天真到想帮助他们,难道跨越几个国家发兵过来?

    百度百科上关于宋仁宗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宋仁宗的时候,有次高丽的贡品迟迟未到,就有大臣建议发兵攻打高丽,皇帝说,何必为了一点贡品损伤高丽百姓?不必发兵。

    百度百科的编撰人,把这段话作为宋仁宗“仁慈”的证据。

    可是,当时高丽和北宋并不接壤,宋仁宗就是想发兵,是借道辽国去攻打身为辽国属国的高丽,还是仿效美军来个仁川登陆?

    非不欲也,实不能也。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教皇对于纽斯特里亚百姓的痛苦无能为力,他又何必千里迢迢地带这些信件回去?

    给这些人一个安慰,然后把这些信件随意处理掉才对。

    当然,他也可以把这些信件交给被控告的人,不过,能把信件递到教皇特使跟前的,也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农民,这倒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如果把这些信件轻易地交了出去,彻底倒向一方的话,对教皇在纽斯特里亚的影响,却是有害无益的。

    在这个混乱而野蛮的时代,早些年,休说贵族们,就是各地主教,不把教皇放在眼里的也多的是。他们彼此攻杀,根本不听教皇的命令,教皇在那个时候,比春秋的周天子还不如。

    而教皇是怎样摆脱这种情况的呢?

    是因为这些主教的政治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