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爱尔兰皇家卫队是负责爱尔兰王室安全的护卫部队,但这支力量除开始一段时期是在严密保护国王的人身安全,其后便逐渐成为了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特战部队,更在利物浦突袭贝尔法斯特师余孽的战斗中大出风头。这一次,应内阁大臣和军方将领的强烈要求,夏树才同意从皇家卫队抽调一小队人马,正式组建了自己的贴身卫队。

    这支正牌卫队被命名为“海姆达尔”,也即北欧神话中彩虹桥的守护者。包括军医官在内,卫队成员共计22人,领队军官是拥有爱尔兰血统、在德国军队服役多年并经历大战历练的莱姆·穆拉伊上尉,其下是士官2人、医官1人、士兵17人。跟那些身材高大、外形俊朗的皇家仪仗兵不同,进入“海姆达尔”的官兵大多相貌平平,但一个个都是性格稳重、忠诚可靠的精悍之士。

    第89章 巡视北方(下)

    “恕我冒昧,陛下,大部分北方新教徒衷心臣服于您,视您为这个国家的拯救者,然而现在显然有那么一小部分居心叵测的坏分子在试图破坏爱尔兰与德国的同盟联系,甚至是分裂爱尔兰,而您是改变爱尔兰局势的钥匙,只要能把您除掉,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趁夏洛特在办公桌那边,奥·格雷迪低声对夏树道出了这番言语。动身巡视北方之前,类似的劝告几乎让爱尔兰国王听得耳朵起了茧,然而话从国务秘书口中说出,他还是感觉到了别样的意味。毕竟,奥·格雷迪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爱尔兰人,他来自曾经统治这个国家的盖尔贵族。几百年来,盖尔贵族虽然失去了从前的显赫地位,他们或通过跟英裔贵族联姻、在地方议会发展势力等方式,在爱尔兰的政治圈保持不可小觑的影响力,或弃政从商,利用家族财富和人脉资源转型成为实业家、贸易商,漫长的岁月里,这些曾经的贵族世家经历各种动荡和沉浮,有的彻底没落甚至消失,有的依然生活风光,还有一些避开公众视线,成为隐居幕后的势力。

    拥有军队的绝对控制权,夏树在爱尔兰的王位上足以安枕无忧,但是要想治理好这个国家,依靠军事强权或政治专制是远远不够的,得到各阶层的支持才能够让国家稳定有序地运转。通过前期的大规模基础建设以及对外贸易的拓展、特色工业的运作,爱尔兰政府创造了所谓的经济奇迹,暂时性的解决了爱尔兰底层民众的生计问题,赢得了多数爱尔兰人的拥护。在这段美好时光,许多未曾解决的问题都被整个国家弥漫的乐观情绪所掩盖,例如土地所有权的畸形集中,宗教信仰的对立存在,以及既得利益阶级对国家新政的抵触甚至敌视。随着利默里克的一声枪响,冰面下的暗流开始喷涌,若不是国际政治势力的相互制衡以及爱尔兰高层应急处理得当,爱尔兰的国内形势没准已经陷入混乱局面了。

    带着深层次的思虑,夏树神情淡然地问道:“那你有什么建议?”

    奥·格雷迪迟疑了一下,依然用比较低的声音回答说:“陛下以仁慈之心宽待子民,所以想用损失最小的方式消除分裂主义者对国家的威胁,这点我能够理解。可是,您的宽容在国家内部的敌人眼里成了软弱的表现,成了一种纵容,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势。其实,军队之前的打击行动效果显著,余下的分裂主义者才会不顾一切地在戒备森严的利默里克冒险发动袭击。我个人的建议是继续对他们实施军事和政治的双重压力,我相信用不了太长时间,这股势力便会失去在爱尔兰生存发展的土壤,而那些逃往国外的残存者掀不起大风浪,对付起来也要容易得多。”

    爱尔兰军队和警察部门前一阶段的突击行动确实为爱尔兰政府清理了一批不安定分子,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但严格来说,这些人当中意图分裂国家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出于稳定大局,夏树召回了所向披靡的皇家卫队,让警察和司法部门通过正规渠道对那些被情报部门列入准嫌疑对象的目标进行审查讯问。

    “所以,你建议我取消这次巡视?”夏树反问。

    国务秘书飞快地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清除分裂主义者的行动是一场内部战争,而对于战争,陛下是世所公认的天才。在您面前,我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人哪有发言权?”

    夏树大致明白了他所想要表达的意思,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分析建议代表了身后那个隐隐于世的贵族世家甚至是盖尔贵族群体的意见。

    这,是夏树最初选定他为国务秘书的一个重要考虑。

    夏树指了指茶几对面的沙发:“坐。”

    跟随夏树已有一年多时间,奥·格雷迪熟悉这位年轻国王的脾气和品行,所以很从容地坐了下来。

    “我此次决意巡视北方,就是要让那些质疑我、反对我的人领教我的厉害,一个能在战场上面对13点5英寸重炮攻击而无所畏惧的人,是不会被他们这些卑劣手段吓倒的。”

    说这话的时候,夏树语气依旧平静,冷漠的眼神和坚毅的表情足以让坐在他面前的人感受到他不怒自威的霸气。

    大战结束已有两年,国际政治重新成为君主、首脑以及政治家、外交家们展现才能、耍弄手段的舞台,除了少数几位声名显赫的将领,绝大多数军人都回归了低调的生活状态,但大战时期的那些经典战役注定不会被人们遗忘,每每提及,许多人都会津津乐道一番,而说起日德兰、弗兰德斯、法罗群岛,谈及德国海航、海军战车、陆战精兵,论到战略眼光、战术指挥、超凡魄力,人们通常通常都会联想起一个名字,约阿希姆。

    奥·格雷迪一脸恭敬地说:“陛下,我个人非常赞同您的设想。国家内部的纷争持续久了,势必影响整个国家的发展,在保证您人身安全的前提下,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是最好的。”

    夏树缓缓说道:“得知我将会在贝尔法斯特等几个地方公开出现,那些极端分子势必会趁机行事。等这些老鼠从洞穴里钻出来,我们才有机会将他们彻底拔除!”

    既为国务秘书,日常工作就是协助君主处理各种国家事务,而这其中并不包括核心的军事机密。未经国王许可,奥·格雷迪甚至不得进入三军总参谋部。如果夏树不说,他自然无从知晓这些连大部分内阁大臣都不知道的军事部署。

    迎着夏树似有期许的目光,奥·格雷迪很有觉悟地表忠道:“感谢陛下的信任,这些情况我绝不会向第二个人透露。”

    夏树点点头:“他们未必猜不出我们的心思,但是机会难得,我觉得他们会甘愿再冒一次险。”

    奥·格雷迪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陛下以身为饵,在我看来还是太过冒险了。且如陛下所说,他们若是有了防备,就会侦察分析我们的警戒部署,从中找到薄弱点下手,那样的话,我们不但有可能达不到目的,还会让陛下陷入危险境地。”

    夏树对此并不否认,他朝坐在办公桌旁写明信片的夏洛特瞟了一眼,低声说道:“这可能跟我习惯了在战场上冒险有关系。事实上,我们的情报部门正在努力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他们的收获越多,我的处境就越安全。”

    两人的交谈终于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关键点上,夏树在德国皇室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下主政爱尔兰,好比是一条驾云而来的强龙,盖尔贵族在爱尔兰盘踞千年,在英国贵族势力全面退走之后,不失为爱尔兰最具影响力的地头蛇。古人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夏树坐稳爱尔兰王座之后,并没有对盖尔贵族这一群体采取任何打压措施,但也未如外界揣测的那样,恢复他们曾经的贵族地位。如今爱尔兰的合法贵族仅限于那些凭借战功获得荣誉爵位的开国元勋,以及少部分在经济工业建设中做出杰出贡献的政府官员和民间实业家。

    奥·格雷迪没有避开这个话题,他审慎思量片刻:“在这方面,我的家族也许能够帮上一些忙。”

    在爱尔兰的一些地区,盖尔贵族的影响力不逊于地方政府机构,但这个没落群体的总体能力必然无法跟掌握着国家权力资源的爱尔兰政府相提并论,眼下的问题在于爱尔兰政府有相当一部分官员缺乏执政的能力和执政经验,对于国王及国王主导下的政体并不绝对认可——也没有绝对的忠诚可言。在有可能危及到自身利益或者人身安全的问题上,发生出工不出力甚至故意回避的情况不足为奇。这些问题古往今来皆有之,夏树本来就不是俾斯麦那种可以轻松掌控政治局面的高手,能够以内部制衡机制保证现有政体以较为廉洁的风貌和较高的效率运转就已经很不错了,要在特殊时局下摆脱这些固有的困扰,着实没有太好的办法,所以才会想到借用盖尔贵族的力量来渡过难关。

    对于奥·格雷迪的表态,夏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搬出“为国效力是每位公民应尽义务”这样冠冕而又含糊的话语。接下来,他询问了有关奥·格雷迪所在家族的情况——主要是他们的历史荣誉。虽然从前曾经聊过一些,但这一次说起来,国务秘书并不掩饰对家族荣誉的自豪之情。

    夏树再次点头,然后正声说道:“一个理想的君主国家不仅要有可靠的政府官员,还应该有一群忠心耿耿的贵族骑士。”

    这话对奥·格雷迪而言不失为复兴家族的金口玉言,他满怀希望,却又不忘小心谨慎地朝办公桌那边瞥去一眼,俨然是在担心这个身份跟立场不能完全让人放心的英国女子。

    夏树对此并非没有考虑,之所以在夏洛特面前无所顾忌,既是基于他自己的判断,也是出于对自身环境的充分掌控。

    “那么,就请转达我对阁下家族领袖的敬意。”夏树隐去其后的寄语,奥·格雷迪心领神会,遂起身告辞。此行向北,专列上的人员对外隔绝联系,只有公务文件能够通过专用的通信渠道往来,奥·格雷迪看起来毫不担心,自然是有办法将国王的态度及时转达给自己的家族,而夏树便如同一名程序员,明知系统存在漏洞,却没办法将它完全查明并堵塞。

    第90章 新教徒之心

    国务秘书奥·格雷迪走后,夏洛特仍然伏身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写着明信片。欧冠结束后,希尔将军跟着玛丽长公主领衔的英国观战团返回不列颠,只有夏洛特一人在爱尔兰逗留,她差不多每个星期都会给家人寄去书信或明信片一封,告知他们自己的近况,而每次收到的回信都是希尔将军夫人的落款。站在保护国家安全的立场上,夏树准许情报部门对这些通信进行审查,它们的内容都很家常,夏洛特从不提及跟爱尔兰军政事务有关联的任何情况,情报部门也未发现这里面有密语联络的嫌疑。

    以苍劲灵秀的字迹写完最后一句,夏洛特从头审视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了,才迅速签下自己的大名,然后头也不抬地问:“要晚几天才能寄出去对吧?”

    夏树此次巡视北方,行程安排做了严格保密,以防敌对势力有充分的时间进行袭击部署。等在贝尔法斯特等地公开亮相之后,再从当地寄出明信片便无泄密之虞。于是,夏树回答说:“明天下午就可以从贝尔法斯特寄出,顺利的话,三四天之后就能送到希尔庄园。”

    夏洛特将明信片翻过来放在书桌上,留待夏树吩咐下人处理。末了,她转过身来直面爱人,翘起嘴角道:“在英国,人们虽然不太乐意看着爱尔兰日渐强大,但多数人对你的评价还是很高的,他们觉得你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你,北方新教徒的问题很快就会解决。有些人甚至觉得你会用人格魅力感化北方新教徒,让他们全数跟随你皈依天主教。”

    普通英国民众还真是高看了自己,夏树对此只得苦笑:“我终究是一介凡人,对军事和经济还算在行,其他方面特别是宗教事务,可没有圣人那样的能耐。”

    夏洛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树,她很少看到苦涩的笑容出现在这张总是自信洋溢、从容淡定的脸庞上,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怜爱同情之色。她伸手轻抚夏树的面颊,用纤细玉洁的手指舒缓他心中的倦意。夏树低下头,与夏洛特额头相抵,轻闭双眼,体味着被人理解的宽慰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夏洛特轻声问说:“约亨,你知道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的本质区别是什么吗?”

    夏树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以宗教理论体系的复杂性,似乎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回答出来的。

    见夏树没有答话,夏洛特并不卖关子,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新教与天主教本质区别就好比是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看一棵树,只因为位置和角度不同,他们看到的物体形象大体相当,但又存在很多的不同。”

    这个简单而形象的比喻让夏树顿感释然,所谓的宗教信仰冲突无所谓对错,只不过是信徒们站在各自立场上的执念罢了,这些争执本身并没有实际意义,只要相互尊重、互相包容,就能够在一个国度和平共处,为这个国家的发展稳定共同出力。

    透过事务表象看到内在本质,夏树心里的矛盾纠结得以减轻大半,此行大获成功的信心也陡然增加了不少,他欣然拥吻爱人:“哈,夏萝,你真是上天派给我的天使!”

    夏洛特得意地笑了起来:“原本以为你当了那么多年新教徒,如今皈依天主教,定能在两种教义之间领悟信仰的真谛。看来啊,真没有人是全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