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文士夫子非常激动,被激烈的战斗刺激得热血沸腾,和平原上森然列阵,进退皆有章法的野战不同,这种更接近原始状态的山地大规模决战,显得更加残酷,也更加直接,如果这是一场巨人之间的搏斗,无法列阵而战就像去掉了双方的护具和拳套,每一记重拳都会砸得对方头破血流,很快就变得伤痕累累,鼻青脸肿。

    由于无法列阵而战,单个的士兵就变得非常脆弱和渺小,面对大队敌人的冲击时几乎瞬间就被淹没,只有派出部队正面拦截,才能挡住敌人的冲击,如果拦截的部队也被击溃,阵线就会继续向内弯曲,直到下一支拦截部队挡上来,最终挡住敌人的冲击,士兵们随即原地融入战斗,等待下一次冲击的到来。

    “我军好像处在下风啊。”有一个文士小声说道。

    他虽然是外行,也能看出卢明臣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伤亡比楚军多得多。

    周国栋的部队不但人数占优,士兵的士气和体力也都超过西军,就像比卢明臣大了一个重量级,身高臂长又体力充沛,一拳接着一拳对着他猛揍,一开始的时候,卢明臣在招架之余,还能瞅冷子还击两拳,但是随着战线不断向后凹陷,他就只能举起双臂护着头脸,沉浸在周国栋如同暴风骤雨的组合拳里,根本来不及还手,也不敢轻易还手。

    他现在全力招架,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耗尽体力之前,不会被对方轻易击倒,如果贸然还击露出破绽,被周国栋一拳兜在下巴上,就会被打得直挺挺的倒飞出去,躺在地上任凭对方蹂躏。

    “挺住!挺住!”刘文秀在心里暗暗给卢明臣加油。

    因为对周国栋的兵力估计不足,他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卢明臣挨揍,没有任何办法,好在高文贵派去的三千五百名援兵马上就要赶到战场,有这支生力军加入战斗,卢明臣可以转危为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的西军将士倒在血泊中,那三千五百名援兵已经在全力奔跑,可是在刘文秀眼里,他们却比蜗牛爬得还慢,终于,他们来到了卢明臣的后阵,从辅兵手里接过铠甲和头盔,匆忙的穿戴好,然后组成几支突击部队,相继对楚军发起反击。

    反击了!

    刘文秀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粗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卢明臣的战线刚才已经从i型变成了不规则的c型,楚军不但可以向交战地带投入更多的兵力,还隐隐形成了三面夹击,形势非常危险,这三千五百名援兵投入战斗后,立刻把两端的楚军推了回去,恢复了战线的稳定。

    稳住就好!

    刘文秀没指望一仗打败周国栋,只是希望高文贵和卢明臣稳住阵脚,等到后军的援兵赶到,就接应他们撤出战斗,确保自身的安全后,再寻找战机,或者全军撤退……现在的战场形势非常混乱,前军王尚礼那里战况不明,中军这里的形势也不乐观,后军的战兵本来就只有几千人,从贵阳城西赶来的云南兵又是远水不解近渴,刘文秀手里可打的牌已经不多,不想和周国栋继续死磕,以免出现意外,让全军陷入更大的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山下升起一道烟花,不是西军发出的信号,而是楚军那种漂亮的烟花,紧接着,周国栋的军中人人呐喊,以两个千人队的规模再次对卢明臣发起突击,一副士气高昂的模样,刘文秀猛然转身,愕然看到南明河上驶来一队大大小小的船只,船头都打着方形的红旗。

    “楚贼果然乘船来袭!”

    看到楚军的“战船”出现,刘文秀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但是并不慌乱,毕竟楚军本来就控制着南明河水路,换做自己是楚军统帅,也不会放过这个便捷的有利条件,而是要尽可能的加以利用,打击敌人,但是刘文秀对此也早有准备,王尚礼调走河边的三千多战兵后,他就把身边最后的一千多名战兵派了过去,想来可以抵挡一阵。

    不用取胜,只需要抵挡一阵就行了。

    后军的三千援兵马上就到,后面还有两三千战兵,到时候刘文秀手里就有七千以上的机动兵力,楚军的主力却在周国栋和谭啸那里,乘船来袭的这支楚军最多只有两千人,甚至只有一千人,刘文秀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很轻松的把他们赶进南明河里喂鱼。

    第二八八章 贵阳(续八)

    “没想到,竟然是刘二虎亲自领兵……”

    楚军的船队渐渐驶近,前面最大的一艘船上,赫然打着一面两丈高的大旗,上面写着硕大的一个“刘”字,迎风招展。

    看清是刘体纯本人的将旗后,刘文秀的神色微微一变,按理说刘体纯这样的大将不会轻易置身险境,万一他出现意外,不但对全军的军心士气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也会造成楚军的指挥系统瞬间失灵,可是刘体纯偏偏亲自来袭,就好像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成功登陆,打赢这一仗。

    “他到底带来了多少兵?”

    离得近了,楚军的船队显得规模更大,刘文秀仔细观瞧,每艘船都处在超载的边缘,吃水很深,船头船尾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士兵,如果船舱里也满载楚军士兵,兵力肯定不止两千,很可能会有三千人上下,刘文秀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开始反思最初的判断,难道说,楚军的战兵其实不止两万?

    不止两万,那又是多少?

    两万五?三万?甚至更多?

    刘文秀强行按下这个荒唐的念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楚军如果对长沙发起反攻,五万大军里面有三万战兵还说得过去,可是西征军是从广西、湖南和贵州交界处的九万大山绕过来的,这一路都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孤军深入的西征军带多少粮食都觉得不够,怎么可能只有两万辅兵?

    “也许这只是刘体纯的诡计,他以辅兵充当战兵,以应一时之急。”

    刘文秀想到了另外一种更合理的解释。

    两军交战的时候,在一些特定条件下也会让辅兵参加战斗,比如守城的时候就在城墙上大量使用辅兵,伤亡再多也不心疼,效果却和战兵差不多,攻坚的时候也会用辅兵扫清外围障碍,填平壕沟,尽量减少战兵的损失,另外在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这种时候不管辅兵战兵,都要拿起武器参加战斗,刘体纯现在很可能就是这么做的。

    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在野战中,辅兵的战斗力完全不能和战兵相比,哪怕他们拿起武器,但是因为缺乏训练和盔甲,更缺乏基本的战斗意志,上百个辅兵被几个战兵杀得落花流水都很正常,刘体纯带来的这支部队里面如果辅兵太多,还会对战兵造成干扰,降低部队的战斗力。

    “刘二虎啊刘二虎(刘体纯外号二虎),你我有十几年没见了,不知你的本事还剩下几分,还是不是当年那个飞虎将!”

    眼看楚军的船队已经靠岸,船头船尾的士兵纷纷跳下河滩,船舱里也如同蚁群出窝般冒出来一队队的士兵,刘文秀大踏步走到战鼓旁边,向鼓手说道:“鼓槌拿来。”

    咚咚咚咚!

    刘文秀亲自擂鼓,为西军将士助威,在他的带动下,左右两旁十来个鼓手一起把胳膊抡得像风车似的,激昂的鼓声传遍山间河边。

    人人都说战机难觅,但是战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关键时刻只要顶得住,自然会出现战机,每到关键时刻都能顶得住,每次出现战机都能抓住,取得最后的胜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刘文秀知道,自己的部队已经撑到了极限,楚军应该也是同样的状态,只要能顶住刘体纯这波袭击,战局仍然可能出现转机。

    另一方面,刘文秀也做好了退兵的准备,但在退兵之前,最好能消灭刘体纯,狠狠咬上楚军一口,把他们咬疼,咬跑,咬得不敢再追,确保西军主力平安撤退。

    “杀!”

    随着激昂的战鼓,另一边的战场上,一直且战且退的高文贵和卢明臣突然发起反攻,奋力把战线往回推。

    “杀!”

    看到自家主帅亲自擂鼓,河滩上的西军士兵立刻发起进攻,半渡而击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但是西军现在不追求杀伤敌人,只求守住河滩,所以在第一时间发起进攻才是正确的选择。

    河滩平坦宽阔,西军可以从容的结阵,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相比之下,刚刚下船的楚军士兵就混乱的多,很多人还站在大腿深的河水里,东一群西一群的不成队列,刘文秀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些楚军士兵下船的动作很灵活,身上明显没有披甲,最多只穿着轻甲或者皮甲,更好像只穿着单薄的军衣,这越发证明了对方只是一群辅兵,看他们乱轰轰的样子,分明就是来送死的。

    与之相反,西军士兵却排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密不透风,像一座移动的城池般向河边压了过去,眼看他们已经踏入河水,距离敌人越来越近,刘文秀的眼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一千多名战兵都是他手下的精锐,哪怕刘体纯真的带来了三千战兵,也足以与之一战。

    “刘二虎这厮,先让辅兵下船,多半是要声东击西吧。”

    刘文秀如同下一步看三步的围棋国手,已经在考虑敌人的下一步动向,刘体纯有船,打不过随时可以换一个地方登陆,他这次进攻很可能只是一次试探进攻,损失几百名辅兵也不会心痛。

    果然,刘体纯的船队突然响起了尖厉的哨音,船只纷纷调整方向,把船头对准了下游,看样子随时就会起锚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