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什么情况?”周赫煊问。

    朱湘脸色冰冷地说:“那些人做得很隐秘,我聘请一个老账房、一个西式会计,足足查了4个月,发现账本完全没有问题。你猜这帮蛀虫是怎么贪污的?”

    周赫煊笑问:“说说看。”

    朱湘道:“他们勾结商人,在建造校舍、购买教学用品、购买营养午餐食材方面,以次充好,谎报高价。不仅如此,他们还虚造教员名额,靠吃空饷来敛财。我这几个月里,走访了62所希望小学,发现虚造的教员多达87个。还有,他们还安排亲朋好友担任新建学校的副校长,但这些副校长是不用上班的,空领工资。根据我的粗略统计,去年至少有18万元,属于不合理支出。文绣副会长虽然多方奔走筹款,但也经不住那些蛀虫消耗,如今希望教育基金会的资金只剩下6万3千多元。”

    周赫煊问:“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朱湘的眼睛里透出狠辣的光彩,说道:“报官起诉,希望基金委员会的秘书长难辞其咎,至少也得蹲上20年大牢。还有负责采购,安排人事的责任人,一律都要严惩!所有相关人员给予警告,自动退还赃款者,扣除他们半年的工资。不自觉的交给法院处理!”

    “有多少人涉案?”周赫煊又问。

    朱湘说:“主要获利者,就委员会的那几个。但从中分到好处的,至少有40人以上!”

    周赫煊眉头紧皱,抛去各种临时工,希望教育基金会的正式员工,总共也不到70人。如果按照朱湘的做法,那么基金会肯定要瘫痪,短期内都没法正常运转。

    “抓大放小吧,”周赫煊叹气道,“几个主谋只要积极退还钱款,也别再报官了。事情如果闹大,于公,有损希望教育基金会的名声,于私,张少帅那边也不好看。”

    “周会长,你太让我失望了!”

    朱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愤然而起:“这是老百姓捐的善款,每分钱都必须用在正道上。那些贪污者固然可恨,但你的做法又何尝不是徇私?只要我还担任基金会的监事,这件事必须严惩到底。就算你把我撤职了,我手里掌握着他们贪污的证据,我也会以个人名义去报官和披露!”

    周赫煊终于知道,为啥历史上朱湘走到哪儿都得罪人,最后穷困潦倒、妻离子散,手里拽着两本诗集忧愤自杀了。

    此君完全不讲人情,只认一个“理”字。

    可问题是,有时候只讲理讲法,完全不顾大局,那是会误事的。

    周赫煊现在就是被朱湘架在火上烤,根本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无奈地说:“按你的想法来办吧,尽量温和一点。少帅那边,我会发电报说明情况,毕竟都是他的亲信。”

    第292章【一锅端】

    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总部,设在天津城内的一栋旧式楼房中。

    大年初五,秘书长富双全优哉游哉地走进办公室,让助理泡了杯茶,然后抽着烟读报纸。

    助理陈鹤皋低声说道:“富爷,那个朱湘不识抬举啊。查账不说,还走访各处学校,听说前几天还在跟送菜的伙计接触。”

    富双全毫不在乎地笑道:“让他查去,就怕他查不出来。我兄弟跟少帅是什么关系?少帅最困难的时候,是我兄弟雪中送炭,否则张家人能占得住东北?我也就吃吃空饷而已,现在谁不吃空饷?这点小事都要追究的话,还有谁专心干工作?”

    “富爷说得是,”陈鹤皋担忧道,“可少帅已经退回奉天了,不再管希望基金会的事,现在周赫煊才是会长。”

    富双全大笑道:“放心吧,周先生跟少帅,那是不分彼此的,大家都是自己人。”

    富双全,字耀才,满族人,辽阳人士。他有个堂弟叫富双英,以前是郭松龄手下的营长。

    郭松龄反叛的时候,打得张作霖落花流水,甚至都快要占领奉天了。就在此时,富双英带领部队投归东北军怀抱,张学良任命其为旅长,后兼任第十一军副军长。

    张作霖占领北平后,富双英担任京城警备司令一职,放在前清时候相当于九门提督,那可威风得很。

    只不过嘛,富双英在北伐战争时吃了败仗,被我贺大元帅包抄后路。走投无路之下,富双英投靠了北伐军,成为汪兆铭一系的人马。

    等到汪兆铭被常凯申斗败,富双英也随之失势,只身逃回奉天,如今担任井陉矿务局局长兼沈阳关监督——都是油水丰厚的职位。

    所以说张学良念旧情呢,这种叛变投敌的墙头草,居然还能委以重任。

    富双全当然不怕周赫煊查账,因为他堂弟是张学良的旧部,完全不相信周赫煊会因为一点“小事”翻脸。

    刚刚读完《大公报》和《新天津报》,富双全准备站起来走走,活动一下身体,突然听到外边嘈杂闹腾起来。

    陈鹤皋推门而入,惊恐地说:“富爷,警……警察局来抓人了!”

    “谁犯事了?”富双全感觉有些不妙。

    陈鹤皋说:“是朱湘,朱湘带人来的,李副秘书长已经被抓了。”

    富双全顿时心慌意乱,反锁房门说:“你快跳窗逃走,给我弟弟拍电报,让他求少帅救我!”

    “好……好!”陈鹤皋笨拙地翻到窗外,正准备慢慢爬下,谁知一脚踩空直接从二楼摔下去。好半天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之夭夭。

    “开门,开门!”

    “轰!”

    办公室房门被警察强行撞开,几个警员将富双全团团围住。

    富双全色厉内荏地大吼:“你们不能抓我,我兄弟是少帅跟前的红人。”

    一个警察不屑地冷笑:“少帅有屁用,现在天津是阎部长说了算,张家早就过时了。”

    朱湘表情冷漠地走进房间,说道:“富秘书长,你贪污教育善款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富双全心里那个悔恨啊,朱湘当初查账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乎,也没把朱湘这个愣头青放在眼里。吃空饷、以次充好,这种事太常见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也不认为有多大过错。

    可看眼前的架势,他富双全这辈子估计就要载到朱湘手上。

    “姓朱的,你不得好死!你等着吧,等少帅把我救出来,老子让你生不如死!”富双全粗红着脖子大吼。

    可朱湘是个浪漫激进的愤青诗人,他不但不怕威胁,反而笑道:“死有什么可怕的?君子舍生而取义,死得其所。更何况,你这种蛀虫,根本就没人来救你。”

    报警抓人之前,周赫煊给张学良写了封长信,派人连夜坐火车送去奉天,把具体情况讲得清清楚楚。

    张学良的电报只回了一个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