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两个历史学家评委离开,剩下的四个评委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泰勒·丹涅特咒骂道:“该死的种族主义者!”

    七位终审评委就走了三位,终审投票环节根本无法进行,他们只能把情况上报普利策组委会。

    普利策组委会头疼不已,把七位评委再次请来协商。其中一人松口表示答应,剩下两人则坚决不同意,他们认为《枪炮、细菌与钢铁》根本没资格入选普利策奖。

    双方似乎都有理有据,协商最后变成吵架。

    普利策组委会见问题无法解决,最后只得无奈宣布:今年的普利策历史奖作废。

    这一决定并不新鲜,以前也曾出现过此类状况。比如前些年的普利策音乐奖,终评委员会坚决否定初评委员会的评选结果,在无法协调之下,最终只能宣布该年的普利策音乐奖空缺。

    不过普利策历史奖作废还是头一遭,周赫煊算是开了先河。

    四月底,正当《泰坦尼克号》剧场版大受追捧时,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对外宣布今年的20多个普利策奖获奖作品。历史类作品因故空缺,立即就引起学界的广泛关注。

    要知道,普利策新闻奖也是这时候评选的啊,全国最顶尖的记者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哥伦比亚大学,分分钟就了解到其中的原因。

    《华盛顿日报》在普利策奖公布获奖名单的第二天,就详细报道了此事:“普利策历史奖空缺尚属首次,据了解,有两位终评委员会成员坚决反对《枪炮、细菌与钢铁》获奖,最终导致了这一结果。威廉玛丽学院校长、著名历史学家丹涅特先生表示,《枪炮》遭到质疑简直无法理解,因为这是一部伟大的史学著作,对美洲历史研究具有突破性意义,它应该是最有资格荣获普利策历史奖的伟大作品。”

    周赫煊的忠实拥护者、哥伦比亚大学历史教授伍德罗,专门写文章痛斥安托万,他说:“我今年的论文《美洲文明纵论》,受到了同行的广泛赞誉。但我想说的是,我的这篇论文,不过是对《枪炮、细菌与钢铁》中‘纵向大陆理论’进行延伸和阐述。周赫煊先生是位伟大的历史学者,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美洲史学研究方向,他是我的学术研究导师。《枪炮》一书对美洲历史研究有着重大意义,它是近一个世纪以来,最具突破性的历史著作之一。这样一部作品,居然被质疑没资格获得普利策历史奖。我想请问安托万先生,你真的是历史学者吗?你的道德底线在哪里?”

    安托万很快就在报纸上反驳,他坚决不承认种族歧视,只从普利策历史奖的评选规则展开辩论。

    美国历史学界很快掀起大讨论,大部分学者都支持周赫煊,但仍有一撮人对周赫煊狂喷,认为《枪炮》这本书纯粹哗众取宠,根本不属于真正的历史著作。

    这些反对者当中,也并非全都出于种族歧视,而是新旧史学观点的矛盾,他们不认可周赫煊提出的新史学观点。

    不止是在美国,此时的欧洲史学界也在论战,年鉴学派被传统史学家合力围剿,每天打笔仗打得不亦乐乎。

    史学革命也是革命,革命就要流血。

    德高望重的传统史学家们,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地位,如果学术上无法战胜,他们就会利用自己的名气和影响力,来对挑战者进行打压和攻击。

    更何况,传统的旧史学还未走到穷途末路,新史学也没有创造出完整体系,这场史学革命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成功的。

    即便是在中国,也有史学研究者对周赫煊提出质疑,完全属于纯粹的学术矛盾。

    近年来,中国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对周赫煊的系列史学著作展开研究,这些人被称为“周氏学派”。受梁启超等人影响的属于“孔泰学派”,其中不乏德高望重的名家。还有新近几年回国的留学生,他们崇信“兰克学派”。

    孔泰学派在中国已经渐渐没落,周氏学派和兰克学派则快速兴起,两派后来渐渐融合,为中国现代史学理论奠定基础。

    第360章【钱钟书和钱穆】

    清华大学,历史课堂。

    周赫煊扔掉粉笔,开始侃侃而谈:

    “从今天起,我们开始讲文明的衰落,这个问题非常容易理解。在我们之前提到的28个文明中,至少有18个已经死亡和消灭,剩余尚存的10个文明乃是:中华文明的主体部分——中国,以及中华文明的分支日本,还有欧美的西方文明,以及西方文明在近东的东正教主体、西方文明在俄罗斯的分支,另有伊s兰文明、印度文明、波利尼亚文明、爱斯基摩文明和游牧文明。

    如果我们仔细考察这10个现存文明,就会发现波利尼亚文明和游牧文明已经处于垂死挣扎阶段。另外剩下的7个文明,包括中华文明在内,正在被西方文明不断消灭或者同化。顺便说一句,爱斯基摩文明属于特例,这个文明在幼年阶段便停止生长,它根本没有成熟,更无所谓衰落……”

    钱钟书坐在教室里,不但没有做笔记,反而翻开一本小说边看边听课。

    当周赫煊讲到包括中华文明在内的七大文明,正在被西方文明消灭同化,并逐渐走向衰落时,钱钟书忍不住皱起眉头。他终于将自己的小说关上,仔细聆听周赫煊的讲课内容。

    接下来周赫煊所阐述的观点,就跟汤因比的原著有很大不同。

    汤因比认为,文明衰落的征兆是统一国家的出现。他用罗马文明来举例,罗马的大统一是用武力来延续文明寿命,其他文明也是如此。比如中华文明,自从有了大统一便开始衰落了,其表现在于百家争鸣不复存在,社会思想趋于固化,文明不再成长上升,剩下的时间都是在续命。

    而西方文明呢,汤因比认为西方文明一直没统一,也一直属于上升趋势。因此除了西方文明外,现有其他文明全部是衰落状态。

    周赫煊只部分赞同这些观点,他觉得中华文明有着独特的包容性,大统一确实让中华文明发展缓慢,但却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吸收外来文明。而今中华文明想要延续下来,就必须保留文明的核心,包容吸纳西方文明的优点,使得中华文明破旧立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终于,钱钟书忍不住举手了,他问道:“老师,中华文明的核心是什么?”

    周赫煊笑道:“一个字——和!”

    “和?”钱钟书有些不解。

    周赫煊道:“和,并非和平,也非和谐,更非中庸思想,说的直白点就是包容性。西周末年,伯阳父与郑桓公谈论政局时,便提出‘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观点,我觉得非常精妙。和,代表包容;同,代表排斥。我这门《人类历史文明》课,汤因比教授认为大统一意味着文明衰落。他的大统一理论并不能解释中华文明,他把‘同’与‘和’搞混淆了。许多人都认为独尊儒术为‘同’,即同化思想,排斥异端。其实中国的独尊儒术为‘和’,把法家等思想也包容其中,后来更是吸纳进去道、佛的思想,现在自然可以吸收西方文明。‘比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说得更直白一点,中华文明可以‘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子也有一句话,叫‘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从个人推及国家、文明,就是要追求一种多元化,允许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文明融合在一起,实现中华文明的自我进化和更新。”

    钱钟书又问:“中华文明确实可以吸纳外来文明,但如果这个外来文明,比如现在的西方文明,远远比中华文化强大,那怎么办呢?吸纳得太多,中国就‘以夷变夏’了,中华文明也彻底西方文明化,最终还是在走向衰落和灭亡。”

    “确实有这个可能,”周赫煊笑道,“这就要看中华文明是否坚持得住,或许几十年后,中国人穿西服、吃西餐、看西医,婚丧嫁娶都模仿西方风俗。但有一个东西万万不能变,那就是汉字,失去汉字等于失去中国历史,失去文明传承,失去民族聚合的纽带。”

    另一个学生举手道:“可现在很多学者呼吁废除汉字,因为汉字已经跟不上时代发展了。西方的拉丁文字,可以用打字机轻松的敲打出来,中国汉字的输出效率却非常低,这不利于文化科学的传播。”

    周赫煊笑道:“科技在进步,或许未来发明出新的机器,能够让汉字完美便捷的输出并排版印刷呢?”

    这句话就毫无说服力,听课的学生又不是穿越者,哪能预料到电子计算机的出现。

    一堂课讲完,有些学生心悦诚服,有些学生却对周赫煊的观点抱有怀疑态度。

    周赫煊整理好讲义准备走人,突然从下边走来一个青年,笑道:“周先生你好,我叫钱穆,您的课程让我很受启发。”

    “原来是钱教授,您的那篇《刘向歆父子年谱》也让我受益良多。”周赫煊与他握手道。

    钱穆是中国史学界新近崛起的大牛,他今年初发表《刘向歆父子年谱》,解决了近代学术史的一大疑案。这篇文章仅仅通过一部《汉书》,就辩清了延续2000多年的今古文之争,并啪啪啪狂打康有为的脸,指出康有为《新学伪经考》的28处错误。

    钱穆也因这篇文章而名声大噪,被邀请担任燕京大学的国文讲师,同时也在清华等大学兼职讲课。他今天就是来清华讲课结束,慕名跑来听周赫煊讲《人类文明史》的。

    周赫煊看着正在离开教室的钱钟书,又看看眼前的钱穆,顿时感觉无比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