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谢你命硬,因为我最讨厌欠别人。现在有机会做点什么扯平了,以后各不相欠。”

    .....

    乔冬瞥见柜角的戒指,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攥起郑学的手慢慢套进去,他的表情云淡风轻,移动戒指的动作却极其细致。

    “我对你动过心,就这一次。你赢了。”

    乔冬说完,最后看了郑学一眼走出去。临上警车前他突地顿住,望着前方冲身后的警察道。

    “还有个条件。后面所有关于我的审讯侦办,我希望可以不用再见他。”

    说完,钻进车厢,警车驶进车流消失不见。

    后来过了很久,乔冬刑满释放远走高飞,回想起这一次,确实是他们彼此的最后一面。

    和rick分开,袁容跨上车直奔医院,晚间的风拂过耳畔轻柔温和,他看着周围明灭的车流,心里也像是被灯火浸润多了些期许。

    到住院部已是深夜,郑学的病房前没有人在,他大着胆子走过去想隔着玻璃看看他,却一眼望见那张床空无一人。

    袁容心里抽搐了下,恰逢护士经过,下意识拉住对方。

    “打扰。昨天这个床的病人——”

    护士意会:“下午转普了,在六楼。”

    袁容垂着眼僵滞地点了点头,似乎没听明白,好一会才募地定住,焦急的眼里难得多了丝光彩,疾步奔向六层。

    费了些功夫找到郑学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却守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互相依偎着。

    那是......郑学父母。

    他见过,在郑学宿舍照片墙上那张全家福里。

    袁容安静看了会缓缓退开。到对过走廊尽头找了张椅子坐下,他僵挺的腰背费力地倚向墙壁,深深舒了口气,一松下劲,疲惫就从四肢百骸溢出来,肚子发沉,心里不禁对小家伙有些抱歉。

    “没事,我们在这陪着。”他将手贴上腹部轻轻揉按,不知不觉睡过去。

    后半夜椅子上的男人不知梦到什么,浑身蜷缩着歪下去,像要护住什么似的挣扎了会,猛地颤抖着眼睫醒过来。白炽灯的光线映得他的脸像被霜打过般惨白,他迟钝地眨了下眼,下意识伸手,没有血。混沌了一阵才想起是在医院,郑学正平安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起身,远远看向那间病房,却无法靠近,只能这样透过门缝看着里面泄出的光。

    全身透支般无力,他口干舌燥,那个梦像将他熬干了似的。

    拐进水房,却听到一丝低微的啜泣声。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一边抹泪一边接水,就连暖瓶漫出来也没留意。

    察觉到有人,她急急擦干眼角提起水瓶,却因为太匆忙水壶直接从手里脱离,眼看要泼向她的双腿,这时,身后那人一个箭步夺下瓶子,却也眼睁睁看着开水直接溅洒在手上。

    “你怎么样!”郑母惊叫出声:“你的手——”

    男人微点下头,一言不发将壶摆好,甚至没给她关心的机会就离开了。

    她跟上去,只看到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口。想到刚刚那比自己儿子好不了多少的脸色,指不定也是个病人...她又望了会,才忧心忡忡的转回病房。

    袁容连接下了两层楼,脚下突地一个踉跄,膝盖打颤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他撑了撑墙,被热水淋过的右手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这时,腹部像有把冷刀狠狠一搅,胸口酸气翻涌,他身子一折,抵着墙角干呕起来。压抑下所有声音,呕得异常艰辛却只是脊背耸动,如果不是急促深重的喘息,几乎难以发现他的不对劲。

    这么一折腾,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吐散了。他晃了晃,在一阵耳鸣目眩里脱力地顺着墙根倒下去。

    迷糊中感到有人将他扶起,等再有意识,发现自己半靠在病床上,浑身冷热交加。一个护士正在调输液管,见他醒了,开口道:

    “先生,你有点低热。烫伤容易引起炎症,”护士看着他眼里有些担忧:“最近都不能碰水。”袁容的右手已被包扎好,视线落在扎针的手上,本能向后缩了缩:“我现在不能打针。”

    仿佛知道他担心什么:“只是葡萄糖,不会影响胎儿。”

    腹部仍闷闷地疼,袁容下意识护住小腹,他知道这几天的确忽略孩子太多。

    “放心,胎儿没什么事,就是你有点虚脱。”

    “谢谢。“袁容开口,很轻,只剩气音。

    护士递上缴费单,”怀着孩子,这样不行的,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袁容看了眼那张纸上的金额,开口:“不必,麻烦帮我开点口服药就好。“

    得到说完像是撑到极限,眼睛松垂下去,脑袋微微后仰着沉进枕头里没了动静。

    几天后的早晨,a市某律所正开始一天工作。

    郑行照旧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握住鼠标的手停在了右下角的弹窗,上面是则快讯——警方将重启调查多个陈年旧案。

    他降下百叶窗,盯回那行字,幽暗的室内只剩镜片被屏幕反射着冷光。

    乔冬确实如承诺的,交待出不少东西,但追溯旧案,有些信息是警方方便查的,有些却力所不及。郑学倒下了,但他追查的事情不能停。袁容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于是,那些藏在夹缝里的线索就都由他接了过来。

    那天后,袁容一直和邵天柏保持着联系,为了掩人耳目,他白天照常忙碌,利用晚上时间去翻查当年旧案牵扯的人事。他升上来这段日子关系铺得广,想找点消息不算难事,就是费了些时间,每每回到医院已经是后半夜,走廊的那个长椅成了他的暂时居住点。

    警局那边只知道有个线人不定时回传消息,但没人清楚对面是谁,所有的落款署名都是”郑学“。

    这天晚上,袁容再次风尘仆仆赶回医院,脚步却比以往更加急促,因为,郑学醒了。

    后半夜住院部走廊静悄悄的,郑学父母也暂时去小憩。

    一个医生出现在走廊,白大褂衬着他身形高挑,脸被口罩遮住,只露出双眼睛。他走进郑学病房,拉下百叶窗,顺手反锁了门。

    在看到床上的人依然睡着时,眼眸有些黯然,却仍然放轻脚步靠过去,小心翼翼握住了郑学垂在床沿的手。

    肌肤温热相贴,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的触碰,却是撑着他一往无前的全部理由。

    床上的人在这时醒过来。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袁容瘦削的脸,向来平静的眼里透出难掩的欣喜。

    四目相对,郑学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看着他,轻轻问:

    ”你是谁?“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上

    “脑外伤引发的记忆紊乱,也叫假性失忆。他现在的记忆都是点或片段式的,不过这个大概率是暂时的,不用太着急。”

    深夜的值班室,医生对男人耐心解释道。

    袁容沉默着听完,过了会开口:“他身体没什么事?”

    医生点点头:“目前看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需要多休息,配合治疗。”

    袁容走出去,却好似没有方向只是机械性迈步,背影像窗外落在湖面上的月亮,皱巴巴的。没走两步下腹一阵紧坠,他蓦地顿住,挨着墙轻轻呼吸着熬过这阵,抠了片药干咽下去,才再次站在病房前,缓了缓神走进门。

    郑学眼睛微睁看向回来的人,微弱的声音从氧气罩里传来:“抱歉。”说着,费力指了指脑袋:“醒来就发现有些断片。”

    袁容认真看着他,扫见他指间的戒指,眼睛蒙了层笑意:“看来,我们得重新认识下了。”

    郑学极小幅度点点头,眼皮沉得撑不住,嘴里却还发出低弱的气音。袁容小心靠上去,听见他说:“你叫什么?”

    “我姓宁。”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控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袁容俯在郑学胸前,耳边是平稳的心跳,他侧过脸,暖黄的射灯投下一小片光晕,笼着郑学睡着的脸明朗了些,刚刚的话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这么多天眼睁睁看着爱人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的煎熬终于得以释放,袁容小心地伸手抚上郑学发顶,手指掠过发丝的触感踏实,带着至深的眷恋与珍惜。或许是躺了太久,郑学的头发都蜷到了一起,下巴冒了一茬小胡渣,袁容静静看着,细碎的温柔从眼里溢出来,他轻攥上郑学的手摩挲着那枚戒指,静坐到天快亮才离去。

    一连几天,郑学迷迷糊糊中总感到后半夜有人。有时他能看到那人模糊的侧影,有时却始终睁不开眼,只感觉到细腻的触碰,却让人莫名安心。

    稍微清醒些的时候,他试图回忆些什么,但对那个男人,始终记不起太有用的信息。

    这天半夜袁容照旧推开门,郑学却醒着,靠在床上望着窗外。

    袁容心里跳了下,走到床前,轻轻道:“没睡?”

    郑学淡淡嗯了一声,仍看向外面,两人一时无言,空气像都变重了。

    袁容扫过他依然苍白的脸,再次问。

    “伤口疼?”

    “在等你。”

    郑学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眼前的男人欣长笔挺,黑衬衣灰裤子一丝不苟,不是让人深刻的长相,抿成条线的唇显得很有距离感,唯独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带着温度,让人难以拒绝。

    袁容迎着郑学,像要从他的探究里找出点什么,却只捕捉到陌生的审视。他被盯得一时有些恍惚,问。

    “等我?”

    “这几天夜里,都是你吗?”

    袁容怔住,不置可否。

    “宁先生,”郑学试探着开口:“抱歉,你是姓这个?”

    袁容点头。

    “我们很熟悉?”郑学盯着他,几句话就发现对方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人,说话时几乎不带情绪。

    “不算。”袁容回。

    ”怎么认识的?“

    ”巷子里,我们打了一架。“

    这回答出人意料,郑学偏了偏头:”公事私事?“

    ”私事。“

    郑学点着头若有所思,过了两秒扬起眉:“谁赢了?”

    “你。”

    两人对视,眼里都有了点微微的笑意。气氛松下来,郑学虚弱地咳了两声,又开口。

    “为什么事?”

    “误会,不提了。”

    郑学漫不经心问着,眼睛却不由停在对方微微上扬的唇角。

    “你是做什么的?”

    “替人开车,跑跑关系。”

    “怎么总这时候来?”

    “白天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