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黄小球,还嵌着白色曲线,用双手包裹不住,表面的绒毛摸起来很舒服,但贴在脸上又刺刺的。然后球便被前辈拿走了,并留下一句嘱咐——脏,别去碰脸。

    注意力转移到“大大的”球拍上,看看前辈一只手随意地握拍,我便也这么尝试,然后没拿稳直接摔到地上——它好重。

    我对网球的兴致浓厚,长谷前辈看出来了。他乐得用这种方法与我互动,于是给我准备了一支缩水的网球拍,然后手把手教我挥拍,他人的邀约也不予回应。大概认为这是再适合不过的“亲子”活动吧?

    我总算有了阅读之外的事情可做,实际上,我喜欢打网球甚于读书远矣。完美的挥击让人心潮澎湃,以及上瘾,这是一种难言的感觉,前辈们将其归为“天赋”。

    同样与普通家庭相异,没有人劝长谷前辈,或者逼我:要读书,要去学医,或者学很多东西。实际上以小孩子的玩性,我确实对围棋、写大字之类有点兴趣,至于作画写诗赋就算了吧。也因小孩子的性情,它们没出几个月就被我抛掉。

    只有网球不一样。

    稍微长大一些,我明白了长谷前辈看的是医学专著,外出一般是去实验室或者医院上班。这些占据他大部分的时间,而闲暇都被我占领。在那“大部分”时间里,除了必要的识字,我在打网球。

    不想看无聊的节目,又不想去看书诵读。重复操作的挥拍是相当枯燥的过程,而我乐在其中。这是玄而又玄的,也许我该厌倦,或者去做些不怎么累的事情。事实是没有,网球很调皮,它总不按我想的那样去行动,大概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嬉戏吗?

    七岁,到了上学的年纪。我离开长谷前辈来到长安的一个地方。或许算是“家”的大本营?四代的所有人在这里接受教育,当然,学的是最基本的认知。

    没有书面的考试,也没有成绩这种说法。很奇怪,但这就是我们的家。

    人生下来时,会被期待,在普通家庭里的期待如:家庭圆满、事业有成、要有钱、要到上层去为此付出努力去追求。而“家”里的人们没有血缘关系,也或多或少的冷情,那么我们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从上延下,前辈们只有一点期望:找到自己的道。

    定下愿意付出一生去走的路,然后在某一天大彻大悟——得道。

    很矛盾吧?明明以“中”的态度生活,但整个生命却追求着“极”。

    在家里对尊敬的指标不合于外界,我们最尊敬医生,与“家”的起源有关,最主要的是,这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得道的职业。

    从四五岁便开始学医,到弱冠年纪学出一个系统;不惑之年或许能小有所成,治些小疾;知天命时可能积累了些心得体悟,在某一领域被外界称得“妙手回春”,然后呢?花甲、古稀,乃至耄耋,仍然在学,永远学不完全,走不到尽头。

    这是医道,那么,我的道是什么?

    是网球吗?不知道,那时并没有对人生的概念,换句话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在书院里并不出彩,不擅琴棋书画,不喜吟诗作赋,更不会乐舞,不懂医,对文对理都无兴趣。

    只会打网球。以及在语言上微妙的天分。

    很迷茫,我在同代之中确实网球是最厉害的,甚至能与长谷前辈他们较量。但这无用,因为他们不走这条路。整个前三代之中,医道的领路人最多,其他领域或多或少都有前辈踪迹可循。网球还没人触及,甚至整个体育竞技领域都没有一个“脚印”。

    “何虑?汝为开拓者。”文哲课的讲师长辈是这么说的,“顺其自然。”

    十三岁过年的假期回到长谷前辈身边,许是愁恼被察觉,他想让我放松一下,便在播放器里下载几部动画片给我。

    “不想看。”

    “看看嘛,总是一个孩子必要的经历。哈哈哈。”

    “”

    “都是关于网球的。”

    “好吧。”

    按顺序,第一部 是最火的《网球王子》。讲道理,我觉得那种网球轨迹挺怪异,但作为一个孩童,当时动画片对我的吸引力还是很高的,五花八门的技能招式,紧凑的比赛流程,只要不去细思,还是挺好看的。

    然后便迎来我一生中第一次惊恐——生病会毁了网球。

    生病会让人打不了网球,从没人对我说过。画面中的两人还在谈话,而我关掉播放器试图冷静。

    “我可能会打不了网球吗?”晚餐时忍不住发问。

    长谷前辈罕见地沉默,然后慎重地回应:“小佑,运动员的身体是强大的,也是脆弱的。”

    也就是会喽?

    恐慌持续了四五天,然后被压在心底。只不过平时球拍抓得更紧了。

    抽空接着往下看,一句话让我彻底记住画面中不真实的人物。

    “网球就是我自己。”有种直击心扉的透彻感,又感到羞愧。

    所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吗?网球是我自己。但一直以来都没有这样的觉悟。而现在,具备了。

    网球很重要,练习网球是即便枯燥无味都会去做的事情,上场比赛是让人愉悦兴奋的事情,甚至摔伤跌倒还能笑嘻嘻地爬起来,不在意地擦一擦然后继续。我想和网球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完全契合。我想知道网球竞技,比到最后究竟会产生什么感觉,那是怎样的境界呢?

    很奇妙,我竟然和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人共鸣了。

    提起兴致的观看在青年选拔戛然而止,当大屏幕中单打名字里的一个被抹去,然后换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时,我抄起茶几上的杂志扇到显示器上,关掉播放器。

    夏季的假期回来,继续观看它的全国大赛篇,不得不说,那个人的网球确实再次契合我的想法,用简洁的动作去回击各种酷炫光效的网球,并且在心理上予以压制。在他陷入回忆后,我抱着自己尽量保持平静。

    “再也打不了网球。”声音是这么说的。

    克制的恐惧因结局转变为荒谬感。

    打网球时最初的心情?快乐地打网球?

    这是,什么态度!

    像小孩子一样,把网球当做娱乐吗?当做一个玩耍以获得乐趣的途径吗?

    凭什么这样可以赢得比赛!凭什么能称之为最高境界!

    显示屏第二次被杂志扇了巴掌。

    有一个声音,让我去反驳这荒谬的观点,让我去证明竞技为了胜利是正确的,让我去证明“网球就是我自己”的境界才是立于高端的。

    我去找了家里文娱组的慎之前辈,一开始仅仅想做一个短视频,以现在家里的技术水平,又有前辈帮忙,这是信手拈来的事情。但后面莫名其妙地转变为一部短篇剧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