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哥哥?”

    他听到孟以南的声音,神情变得柔和。

    语音接通后,一开始并不需要穆湛西说什么话,他只要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孟以南就会像倒豆子一样倒很多很多新鲜事给他。

    今天孟以南抱怨的是穆停,估计这会人还在外面,能听到一些风声,孟以南的声音也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他陆续给穆湛西解释了为什么会提到穆停、看见穆停和许之容在一起,再描述两人奇怪的状态和相处模式。

    不过重点并非是穆停的桃色新闻,那些话一提就过,也无需穆湛西发表评价,重点是穆停送他到小区留下的一溜车尾气,致使他打了三个喷嚏。孟以南批评了很久。

    等孟以南终于说的差不多了,穆湛西才问:“还有多久到家?”

    “快啦,三、啊不,一分钟,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到小区门口。”

    少年原本清亮的音色受鼻音影响,显得慵懒软糯,在风中时不时吸一下鼻子,令人立马想到他鼻头微红的模样,心口一软,隔空都感到可爱。

    穆湛西不自觉地放柔声音:“是不是有些感冒了?”

    “没有吧,应该是刚刚打喷嚏惹的祸。”

    是不是喷嚏的原因穆湛西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又要怪穆停,孟以南对车尾气的怨气冲天,一时半会应该原谅不了。

    穆湛西就很偏心地哄他道:“行,他欺负你,过两天见他不给好脸。”

    孟以南一下子就笑开了:“那还是算啦,停哥给发红包的。”

    多少是有点财迷了。

    孟以南的生怯在收红包时统统消失,每年就那个时候嘴最甜,仿佛一下技能点满,拥有超群的社交能力。

    不过当然啦,他这能力只持续几秒钟,提前备好的吉祥话说完了,拿了红包就再次没嘴,装沉默的乖乖仔。

    穆湛西就说他财迷。

    孟以南倒是没有对他这句话进行反驳,反而笑得很开心,似乎对“爱钱”这个属性还有点洋洋得意。

    说话间,穆湛西听到熟悉的开门时,知道孟以南走到门口了,问:“到家了?”

    孟以南说到了。

    穆湛西就说要不先吃饭洗澡,等下再通话,反正孟以南明天放学之后就会来阳城,不差这几分钟。实际是希望孟以南早点睡觉,不要一直舍不得挂电话拖到很晚。

    孟以南一边说好,一边进家门,自言自语似的:“门口这怎么多了双鞋?是停哥的吗?看起来不像啊……”

    不过听到穆湛西的话,他的注意力又从鞋子上移走,顺口问穆湛西有没有要需要的东西,自己明天过去可以带上。

    “没有,”穆湛西笑,“就三四天而已,你人来就行。”

    孟以南可能是有一点害羞了,声音沉一些,估计是噘着嘴“哦”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不过说着说着,孟以南那边忽然停住了。

    是那种很像信号卡顿,话语戛然而止的停住,但穆湛西的手机显示网络状态良好,他甚至依旧可以听到孟以南轻微的呼吸的声音,证明通话一切正常,并非是信号的问题。

    只是孟以南那边忽然沉默了,宛如愉悦气氛降温至冰点,穆湛西隔着通话也察觉到异样的气氛。

    联想到孟以南刚才提到的鞋,穆湛西隐约有些猜测。

    等了一会,孟以南依旧没有说话,穆湛西就问他怎么了,孟以南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声音微微沙哑:“忽然,有点事。”

    不过很快孟以南就清了下嗓子,语气恢复如常:“我……嗯,过来了,哥哥,要不我晚点和你说吧?”

    孟以南的话含含糊糊的,中间隐藏掉了一些东西。

    穆湛西:“是孟渡?”

    孟以南轻轻嗯了一声。

    穆湛西原本想说点话,想让孟以南不要把孟渡当一回事,不要起了冲突就做会伤害自己的事。自私一点随意一点都可以,穆家不是只有孟渡能来,孟以南不是拖油瓶不是外人,那也是他的家。

    又想说有事情来找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是孟以南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无措,也不慌乱,好像非常淡定。

    穆湛西就和他说好,说:“等你晚点找我。”

    孟以南不是没想过会在家里看到孟渡。

    毕竟穆家并不是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也没有动画片里的封印,能护着孟以南不想见的人不见,乱七八糟的事远离,永远称心如意。

    但孟渡确实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孟以南就习惯而言,已经记不大清孟渡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非要仔细回忆,还是可以想起他们来临城那天的事的,也记得一些孟渡说过的虚荣的话,或是一些生活中的细节,不过那些都好像是另一个时空里发生过的事,孟以南觉得陌生了。

    其实这一年间以来,孟以南有意识到自己和孟渡逐渐生疏。

    他已经很久没有怎么想起过这个人了,就算想到,那些念头也轻如羽毛,一念而过,无法给孟以南带来什么影响。

    不过此时见了面更为真实,他的感受比较真切。

    “刚才是在和小西通话吗?”孟渡站在孟以南身前不远的地方,应该刚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上,手随意搭在扶手尽头的木质圆球上方。

    他跟上次见面时一样,容貌身形都没有什么变化,给人的感觉也依旧不变,是很娇弱的omega。

    而孟以南也有些地方没有变,比如他听到孟渡的问话,还是有一些抵触。

    一直以来,孟以南都不愿把自己正向的感情暴露给孟渡看。

    好像他愿意牺牲快乐、喜欢、天真……这一系列情感,为了能让自己的厌恶与抵触变得明显可辨,要保持冰冷、愤怒,做长时间炸着刺的刺猬。

    如果不这样,孟以南就觉得自己有错、有罪,无法得到原谅。

    是无法得到自己的原谅,无法被他经受过的痛苦与“不爱”所原谅。

    好像他笑一下就意味着好了伤疤忘了疼,会依旧期求虚幻的父爱;好像他开心一会就代表着默认与同意,接受孟渡对他所做的一切。

    或者说,他都遇到这种亲人了,还有什么好幸福快乐的必要?要是这样都能天天开心,毫无顾忌地笑出来,跟别的小孩一样没有烦恼,那是不是就说明孟渡也没有多影响他,没有多差劲?

    而答案相反,孟渡很讨厌。

    所以孟以南宁可压抑本性,成为冰冷拧巴的小孩,也不允许自己快乐,不允许自己把满身的刺顺下去。

    他要时时刻刻都提醒着自己,一直紧绷着脑中的弦,不准松懈。

    ……

    他以前不会审视自己,也就当然不会想这样做合不合理。

    不过现在再想,就忽然有些懂了。

    孟以南其实只是一个没什么武力值的小士兵,虚张声势地告诉别人“我很厉害,可以抵挡千军万马”,并且时时高举刀剑,好似这么做就真的很厉害。

    而深究下来,其实是欲盖弥彰。

    小士兵举起刀剑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柔软,而孟以南炸起刺是为了掩盖他的天真。

    说白了,其实就是孟以南原本就爱笑、爱耍赖,时而冒冒傻气、时而聪明伶俐、懂事听话又喜爱撒欢。是那种谁见了都不会讨厌的小孩。

    而正是因为孟以南本性如此,缺少攻击性,才不准自己放松。

    他害怕自己看起来像是会轻易原谅孟渡的样子,怕孟渡这样想,也怕自己时间长了也这样想,从而再次被伤害,因此只好时时提醒自己要冰冷要强大,不要松懈。

    这样的做法可能也不是错的,只是一种受了伤的应激反应而已,也是自我保护机制的启动。

    不过随着长大,随着成熟,孟以南就慢慢觉得可以不用这样苛待自己。

    他或许不够热情、健谈,不是广义的外向型人,他不够圆滑,不能自如地处理好一些事,无法和孟渡完美周旋,但他有可爱之处,同样值得喜欢。

    他不用以掩盖自己的方式来证明孟渡有多可恶,也不用拿厚厚的刺将自己掩盖住,做一只扎手又色彩单调的小刺猬。

    孟以南即便自信、张扬,即便光彩四射,也不代表孟渡给了他美好的童年和温暖的家庭。

    反过来,孟渡再怎么伤害他,他也依旧有发光的权利。

    ……

    幸而,孟以南明白这些明白得不算晚。

    幸而,这个炸着毛的小动物流浪多时,做了很多伤害自己的事,但还是找回了原本的孟以南。

    从淋着雨的孤僻小狗变成现在软乎乎的快乐小狗。

    他慢慢长大,不是跟孟渡和解,而是跟自己和解,即使不分化成alpha也变得强大。

    孟以南依旧站着,没等多久就回答孟渡的话:“嗯,是。”

    直白地告诉孟渡,他就是在和穆湛西说话。

    孟渡看了他一会,露出一丝笑意:“你们关系这么好了啊?”

    孟以南同样说是。

    “也挺好的,其实那次他追着你出去,我就知道他对你很好。”

    孟以南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离家出走那一次,嗯了一声。

    孟渡看了孟以南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朝前走了两步。

    他脸上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眼中隐约有水光闪动,好似陷入回忆,不仅只看着孟以南,而是看着别的什么人:“你分化成alpha,可能就应该是这样。只是我以前不想你变成alpha,也从来没想过你分化成alpha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孟以南皱了下眉。

    他是不知道孟渡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孟渡为什么要露出这种神色。

    但孟以南还记得上一次分化之后和孟渡通电话,似乎从知道孟以南分化成alpha开始,孟渡就一直是这样,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想要说的话,但是最后都停下来了。

    “你想说什么?”孟以南问。

    不过不等孟渡回答,他就说:“如果是分化的事,那结果你看到了,我确实是alpha。”

    “嗯,alpha,我知道。可能你天生就应该是alpha吧。”

    孟以南稍稍愣了一下,没想到孟渡竟然会认可他的话。

    “其实我之前也这么想。说第六感也好,潜意识也罢,也觉得你应该是alpha,”孟渡没再靠近孟以南,跟他说,“你小时候,就和她很像,长大了尤其是分化了之后,就更像。”

    孟渡的声音越发的轻,可能这话并不是说给孟以南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但孟以南听到了。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孟以南恍惚了一阵,有点搞不清情况,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声音低沉又缓慢地问:“你说的‘他’,是我的血亲……或者父辈吗?”

    “你已经知道了?”孟渡显然没想到孟以南会这么问。

    孟以南并不是知道,而是猜想。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孟渡为什么要收养自己,以孟渡的性格和经济能力,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具备养一个小孩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