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们到达山脚下的村庄。梁明照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地找了村支书,找好了借宿的农户,又确定好了明天一早进山的路线,两个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农户家里还算宽敞,但也只有一间闲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都是男人,一张床上凑合一晚很正常,村支书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妥当,嘱咐两人早点休息之后,就离开了。

    刚开始也没什么,直到吃完晚餐洗漱完,要上床睡觉了,时温才觉得有点尴尬。

    要说自己没结婚之前,和梁明照挤一挤也就罢了,但现在自己结婚了,对象还是个男人。这种情况下多少应该要避嫌的。

    “阿温,你睡里面。”梁明照倒是自如,把被褥整理了一遍,便示意时温去床上躺着。

    时间不早了,他们奔波了大半天都很累,时温只纠结了一小会儿,看师兄坦坦荡荡的样子,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于是便不再多想,老老实实爬上床躺进了被窝。

    梁明照回头就看到时温缩手缩脚钻在被子里,靠着墙躺成一条直线。

    “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梁明照没好气地说。

    “不是啊,师哥,”时温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怕自己乱动让你睡不好,我尽量保持安静。”

    “不用,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梁明照说,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着不被人察觉的深意,“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需要束手束脚。”

    时温笑起来,嘿嘿露出一口小白牙,打了个滚儿便趴在了枕头上。

    一夜无梦,睡得香甜。

    第二天不到六点,梁明照和时温简单吃了早饭,就进了山。山路不好走,好在有村民带路,他们又年轻体力好,终于赶在日头太烈之前到达目的地。

    取样很简单,只用了半个小时,两个人就完工了。他们稍事休息,赶在中午之前要回到村里。

    村支书给他们雇了一辆面包车,将他们一路送到市里的火车站,返程轻松了很多。两人取了票,又原样往回走。到了平洲,已是华灯初上。

    时温没让梁明照送,和他在车站分开,自己打车回洛水居。

    已经过了晚高峰,车速不慢。时温靠在后座上,点开手机。那个置顶的聊天页面里,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是今天中午,时温发的:“我买了下午四点的车票,大概晚上七点半到站。”

    万重为没回。

    再往上翻,是昨天中午他取票之前,万重为发的一条——也是两天以来他发的唯一一条消息:“到车站了吗?”

    然后下面都是时温发的:“到了,取票了,很快就要检票了。”

    “到村子里啦,这里很美,人也好。今晚住在农户家里,明天一早进山取样本。”

    “睡了吗?晚安。”

    “吃过早饭了,准备进山。你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

    “样本搞定,这就下山了。”

    “回到村子里了,村支书雇了一辆面包车送我们走。你吃午饭了吗?忙不忙?”

    然后是时温发的最后一条:“我买了下午四点的车票,大概晚上七点半到站。”

    从那条询问是否到车站的消息之后,万重为再没动静。

    时温手心有些发紧,一丝不安涌上来。万重为从来都是妥帖的,从没这样不回过时温消息。

    回到家,平叔和小荷已经吃过晚饭休息了。时温去厨房煮了碗面,直到慢吞吞吃完了,万重为也没回来。

    大概是太忙了。刚才平叔出来,也说这两天万重为早出晚归,还让时温别等了,今天也不知道几点回来。

    时温心下稍定,便收拾好行李,洗个热水澡躺下了。

    连续奔波了两天,终于回了家,时温躺在松软的被子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开门声,有熟悉的脚步声进来。不一会儿,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万重为走过来,空气中带着微微的潮气。

    时温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他很困,努力睁开眼,像往常一样跟万重为说“你回来了”。

    空气中流动着一丝诡异的沉默。时温无所觉,摸索着去拿枕头下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荧白的屏幕光线打在时温脸上,让他清醒了些,终于后自后觉地发现,万重为站在他对面,正看着他。

    光线昏黄,时温仍看清了万重为的表情漠然冷硬。谈不上生气,就是有种陌生的压制感,带着审视,像盘旋在高空的鹰,随时会俯冲下来捏断兔子的喉咙。

    时温顿时睡意全无。

    “不让司机跟,”万重为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缓,“是因为和你师兄一起出门,不方便吗?”

    万重为湿漉漉的头发散在额角,他不喜欢吹头发,每次洗完都只是随意擦一擦,时温以前觉得这个时候的万重为最特别,卸掉了白天的正襟危坐,有了一点居家的可爱和随意。

    可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万重为,像从暗处走出来的审判者,收起了伪装和温和,露出了冷冰冰的獠牙。 从头到脚都和居家不沾边。

    或者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只是时温今天才第一次见。

    时温坐在床上,还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姿势,有点不知所措,但维持了没多久,就小声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和梁明照出去。

    他说得很细,没有一丝隐瞒。

    “对不起,”时温蜷了蜷手心,将心口那股酸麻压下去,“下次不会了。”

    说罢他低下头,不再看万重为。

    这是他和万重为第一次闹不愉快,是他的错,是他没把警告当回事,没把约定当回事。

    卧室里空气有些凝重,万重为盯着时温头顶的发旋,冷眼看着他藏在被子里的手脚无处可放。

    他在委屈,也在害怕。

    过了很久,万重为才说: